邺城春雨初歇,世子府内灯火未熄。
曹昂刚批完奏事,正准备歇息,侍从匆匆推门而入:“世子,大事!逍遥派传来急信!”
曹昂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素窈亲笔的字迹——
字势清峻,笔锋如霜,透着她的决绝。
曹昂只看了第一行,脸色便微变:“案情牵连深广,恐牵动朝局。
我素窈身为掌门,当亲自下山。”
曹昂几乎怔住——
他知道素窈脾性沉稳克制,极少下山。
掌门若亲自涉入一案,代表两件事:
一是逍遥派被人试图牵连。
二是这案子危险到了极致。
他心头陡然涌起一个念头:
——是谁胆敢把手伸向逍遥派?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取笔蘸墨,回信落笔如风:
“掌门不可轻动。
逍遥派若下山,意味着有人要将我曹家与贵派拖入一处。请先来邺城,让我与诸位谋士共商。”
写到这里,他又想起曹植。
现在洛阳暗潮汹涌,曹植独自在皇帝身边,只怕随时被卷入。
曹昂咬了咬笔杆,添上另一段:“洛阳风声不对。
我已写信让子建探清消息,即刻回邺。
掌门切勿直入洛阳。”
写好后,曹昂深吸一口气。
手指却在慢慢收紧。
——如果刺客幕后之人敢下手一次,就敢下手第二次。
——若素窈贸然下山,极有可能会成为对方的目标。
——而曹植此刻也身陷洛阳旋涡。
他突然意识到:
这次敌人干的事,远比刺杀曹操更险恶。
他们要的是“天下乱”。
要的是让曹家、皇室、世家、逍遥派全部互相怀疑。
一个阴谋在邺城昏暗的灯火中逐渐显形。
曹昂立刻召集邺城谋士夜议。
夜深的世子府内,烛火连成一线。
郭嘉披着外袍赶来,面色沉肃:“世子,是何大事?”
曹昂将素窈来信递给他们。
郭嘉一看,眉头骤皱:“竟逼掌门亲自下山?太嚣张了。”
荀攸沉声道:“拔剑指向逍遥派,意图必不小。”
另一位幕僚荀纬则皱眉:“世子,素窈若来邺城,是否会让敌人觉得您与逍遥派牵得太近?会不会反增皇帝疑心?”
郭嘉冷笑:“皇帝懂事,不会疑。倒是有人想借此制造疑。”
话音刚落,谋士们立刻分成三派。
第一派主稳派——荀攸、程昱
“世子现在身份敏感,不宜让掌门公开来邺城。”
“这等江湖人物下山,反更惹朝局不安。”
“谨慎为上。”
第二派主动派——郭嘉为首
“敌人已经出手刺杀魏公,再拖只会让曹家被动。”
“掌门出山,是一种震慑。”
“要趁机查出幕后黑手,不能再手软。”
第三派折中派——刘放、尹诩等
“掌门可来,但需伪装,以‘探望旧友’为名。”
“世子也可装作不知情,避免被诟病。”
“素窈擅隐踪,反倒更容易查案。”
争论中,曹昂一直沉默。
直到所有人看向他,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
他抬头,眼中透着成熟冷静:
“父亲退隐,外界必会以为我曹家势弱。
刺客先对父亲下手,如今又将手伸向逍遥派……
他们想逼我们露出破绽。”
谋士们纷纷点头。
曹昂放下手中的信,语调冷静而坚定:
“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显弱。”
郭嘉眼中闪出赞赏光芒。
曹昂继续道:“掌门若要下山,那就请她来邺城。
来得越正大光明越好。”
荀攸沉吟:“世子既决意,便需安排得当。”
曹昂点头:
“我已经写信让子建查清洛阳局势后立刻回邺城。
我要两条线索汇合在一起——
不然我们永远落后敌人一步。”
他重新提笔,专为曹植写下一封短笺:“子建,洛阳危机四伏。
有人想借你我、借逍遥派制造混乱。
切记谨慎,不要喝陌生之酒,不要信可疑之友。
查清后速回邺城,我有话当面与汝言。”
封好信时,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极少担心谁。
曹植,是少数之一。
深夜的邺城城墙上,信鸽冲破夜色,飞向不同方向。
一只向洛阳,
一只向逍遥山门。
月光映在曹昂的侧脸上,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
郭嘉走到他身旁,轻声问:“世子……你可有一瞬间怀疑,是有人想挑起朝局混乱,把三家的目光都引向你?”
曹昂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怀疑过。”
郭嘉点头:“那世子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曹昂垂眸,声音低沉:
“弟弟们。”
郭嘉怔住了。
曹昂继续:“子建在洛阳伴驾,处处被盯着。
子丕刚从徐州归来,也在各种势力的盘算之中。
子彰刚立功归朝,更容易被人利用。
父亲退隐,朝野必然有人想打他们的主意。”
风吹动他的袖袍,他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必须查清这一切。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逍遥山,夜色如墨。
山林间雾气缭绕,松涛声不断。素窈负手立在山门前,素衣轻甲,腰间佩着那柄久未出鞘的青锋剑——“玄霄”。
她看着山下的云海,神情平静,到了掌门这个层次,情绪很少会波动。
可今晚,她心底却第一次升起一种久违的不安。
身后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掌门……您真的要亲自下山吗?”
素窈毫不犹豫:“嗯。”
“可——”
“逍遥派是江湖门派,不该被卷入朝局。”
素窈转身,目光如月光般冷静,“但若有人胆敢借我派行凶栽赃,我必须亲自去查。”
弟子们纷纷躬身,不敢再劝。
素窈披上淡青色斗篷,轻轻一跃——
身影已在林梢间如风飘荡。
夜行下山的山路极为隐秘,按理说极难被外人掌握。
但刚到半山腰,素窈的眉头便轻轻皱起。
——风声不对。
她立于一棵老松枝上,闭眼听。
风声里……
夹着人的呼吸。
她睁眼瞬间,一点寒意已滑上指尖。
“出来。”
山林回声荡漾,悄然落寞。
下一瞬——
十余道人影从密林深处跃出!
他们身穿黑衣,面罩遮脸,手持钩镰刀与短弩。
脚步沉稳,毫无江湖气,更似军中精锐。
领头之人冷声道:
“掌门人夜行,可怪不得我们动手。”
素窈淡淡道:“你们的主子是谁?”
那人不答,只抬手一挥。
“动手!”
数道弩箭破空,直射素窈喉尖、心口、锁骨三处要害。
素窈脚尖点枝,整个人如月光般轻轻滑开。
她身形飘忽虚幻,弩箭擦肩而过,射在树干上震得直响。
下一刻——
素窈拔剑。
“铮——!”
玄霄剑初出鞘,寒光照彻林间。
黑衣人蜂拥而上,短刀寒光闪烁。
素窈步伐如燕,剑意若风。
剑光只是一圈,一名黑衣人喉间喷血倒地。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
十几名黑衣人布阵围攻,她单人陷入重围。
刀影如雨点般砸来,素窈的衣袖被划开几道,肩头也被刀尖擦出浅浅的血痕。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素窈却只是皱了皱眉。
“来得倒是真快。”
她话音未落,突然脚下一滑——
竟故意往后跌下山坡!
黑衣人愣住。
“追!”
众人扑到山崖边,只看到一道青影踩着山壁的苔石,借势滑落,动作轻盈如燕,身形随山体弧度一闪不见。
“掌门轻功太快,追不上!”
为首黑衣人咬牙:“不用追。她受了伤,自会留下痕迹。”
他忽然摸向怀中的铜哨,吹响。
嘘——!
山林里回荡尖锐的低鸣。
更多的黑影,正在赶来。
山脚的溪水清亮流淌。
素窈撩起斗篷一角,以溪水洗去肩上的血迹。
伤并不深,却出血不少,显然对方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她将剑在溪水中轻轻一荡,水光映着剑身寒芒。
然后轻声自语:
“军人脚步……鱼鳞甲……刀锋统一。
不是江湖人。”
她抬起眼,目光沉了几分。
“是朝中人?”
她掌门多年,凡是江湖势力的杀手,她几乎都认得。
但这批黑衣人的行止、呼吸、杀伐纪律——
像极了“某类训练有素的禁军私兵”。
素窈抬手,抓过一块布料仔细查看。
布料线纹规整,是官府供应的甲衣布。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麻烦了。”
这意味着:
有人用官方兵甲伪装杀手,试图把案子推向朝廷内斗。
还想栽赃曹家——
甚至逍遥派。
素窈不由深深皱眉。
“曹昂那孩子……不知会不会被牵连。”
她包扎伤口,站起身,朝邺城方向走去。
步伐虽稳,却比平常沉了几分。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
这不是简单的朝争。
这是有人想毁掉天下的平衡。
夜深时,邺城信鸽再次到达。
曹昂拆开素窈的第二封信,看到第一句时猛地站起:
“我遭伏击。”
信纸上还有一滴淡淡的血痕。
曹昂心口一紧,手都握成了拳。
“素窈受伤了?!”
郭嘉听到消息赶来,眼神陡然一冷:
“袭击掌门……敌人疯了吗?”
曹昂沉声道:
“不,他们是故意的。”
郭嘉:“你如何看?”
曹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对方想让我们以为这是皇帝或朝中某派所为,让我们怀疑皇帝。”
“也想让皇帝怀疑我们——觉得我们在暗中串联江湖势力。”
“还想让逍遥派误以为是朝廷所为,把逍遥派推入朝局。”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三方互疑,天下必乱。”
郭嘉低声赞叹:“世子,看得深。”
曹昂捏紧素窈的信,语气冷得像刀锋: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无论是谁敢对我曹家的恩人下手——
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杀意。
邺城夜色深沉,灯火在宫墙与楼橹间跳跃。
素窈抵达时,雨刚停不久,青石街面泛着湿光。她披着斗篷,脚步轻,却带着些许疲意——肩上的伤口在马车颠簸中又裂开了些,袖子隐隐有血痕。
而几乎在她踏入邺城城门的同一刻——
另一辆车也悄然入城。
车帘掀开,曹植探头出来,目光一扫街道。
他也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素青斗篷。
两人对视一瞬——
皆愣住。
曹植先开口,语带意外:“素掌门?你也……”
素窈点头:“受了点伤,不妨事。曹昂让我们都来邺城。”
曹植的眼神沉了沉,似笑非笑:“看样子,这桩案子不小。”
两人并肩走向世子府,雨后的夜风吹起素窈的发丝,也吹乱了曹植的思绪。
他看着她肩上的血迹,忍不住皱眉:
“是谁敢对你下手?”
素窈淡淡:“所以才要查。”
曹植道:“你伤得不轻。”
素窈却只抬眼看他:“你也小心。”
那短短的几个字,反倒让曹植心头一暖。
世子府东偏厅已被曹昂提前屏退左右,烛光昏黄,门窗紧闭。
曹昂与郭嘉正等在内。
听见脚步声,曹昂猛地起身。
“素掌门!”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素窈肩上的血痕,声音瞬间紧绷:
“你受伤了?!伤得如何?!”
素窈摇头:“皮外伤。”
曹昂却皱眉:“可你流血过多。”
素窈淡淡一笑:“我不是第一次被刺杀。”
曹昂呼吸重了下:“……但我不希望你还会有第二次。”
曹植站在门边,看着兄长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素窈转而抱拳:“来晚了。”
“你能来,就是最好。”
郭嘉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三位都在,我们该谈正事了。”
烛火微跳,几人围坐。
曹昂目光沉稳:“素窈,先说你遇袭的情况。”
素窈简要叙述。
曹植听到“军中呼吸”“官府甲布”“钩镰刀阵型”等词时,眉头愈发紧。
郭嘉直接总结:“不是江湖势力。是军伍出身。
而且极可能是朝中某派的私兵。”
素窈点头。
曹昂低声道:“洛阳、邺城、荆州……有人想借机挑起三边互疑。”
曹植:“挑起两方很容易,但挑起三方……这是要天下乱?”
郭嘉微微一笑,像是欣赏对手:
“能在逍遥派埋伏掌门,又故意留下痕迹,说明此人并非鲁莽,而是极善布局。”
素窈问:“你们查到什么?”
曹昂沉默片刻,才道:
“行刺曹操的刺客,是死士。查不到根。但……行刺你的那批黑衣人,他们的甲布线纹与洛阳宫中某…特殊部队所使用的相似。”
曹植猛地一震:
“皇帝的人?!”
素窈和郭嘉都看向曹昂。
曹昂却摇头:“不,我相信皇上不会做这种事。”
曹植:“可别人会借皇上之名。”
郭嘉轻扣桌面:“幕后的那位,就是要我们怀疑皇帝。”
素窈淡淡开口:“你们的皇帝……信得过?”
曹昂毫不犹豫:
“信得过。”
曹植也点头:“我也信。”
郭嘉沉吟:“那袭击素掌门的人,就是故意栽赃皇上。”
空气瞬间安静。
素窈冷冷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查?”
曹昂看向素窈,眼神坚定:“由我出面查,会引起怀疑。
由曹植查,他在洛阳也会被盯死。”
曹植也点头,苦笑道:“我最近在洛阳喝杯酒都有人盯着。”
“所以……”
曹昂深吸一口气,然后道:
“我想请你出手。”
素窈挑眉:“我一个江湖掌门,要查朝廷内斗?”
曹昂却正色道:“你不是朝廷的人,也不属任何派系,
你是最难被猜到的手。”
郭嘉也笑出声:
“且你逍遥派遍布天下的耳目,比我们还灵。”
曹植看着素窈,语气温柔:
“若掌门愿帮一把,洛阳、邺城、荆州的暗线会对你敞开。我们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素窈目光一扫三人。
这三个曹家人,气质却完全不同。
曹昂沉稳如山。
曹植温雅似水。
郭嘉锋利如风。
她忽然笑了笑。“天下大乱……我不愿见。”
曹昂眼睛一亮。
素窈轻声道:
“那我便帮你们一查。”
烛光下,四人第一次真正结成秘密同盟。
郭嘉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素掌门,你的刺杀发生在逍遥派山下,这说明对方掌握你的行踪。”
曹昂:“信息泄露点可能来自洛阳、邺城、荆州三地。”
曹植:“或是针对我们三人的势力。”
素窈指着地图轻轻一点:
“荆州。”
三人一起抬头。
素窈道:
“蔡瑁、蒯越的人都在活动。荆州士族盘根错节,他们的势力最复杂。想要挑起曹家、皇帝、逍遥派的矛盾——他们是最有动机的。”
郭嘉点头:“不错。”
曹昂却皱眉:“可是……荆州现在也是朝廷辖地。不该如此冒险。”
素窈淡淡:“权力越混乱的地方,越容易藏蛇。”
曹植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刘琮的荆州,最近确实风声不对。”
四人对视一眼。
烛火微跳,映着每个人眼底的寒光。
“从今日起——”
曹昂站起身,声音沉稳而肃杀:“我们四人,以这座偏厅为盟。”
“查清刺杀我父亲的人。”
“查清袭击素掌门的人。”
“查清背后挑动天下的那只手。”
“查清……荆州的暗潮。”
郭嘉笑了:“世子,这才像真正的继承人。”
曹植举杯,轻轻碰在桌上:“我奉陪。”
素窈收起玄霄剑,淡淡道:
“那我便下山查案……不过——”
她抬眼,目光锋利:“若我查到真凶,不管他是谁,你们都要让我动手。”
曹昂与郭嘉齐声:“自然。”
曹植温声:“小心就是。”
四人之间——
第一次真正像未来要并肩的同盟。
邺城被一层夜色笼罩。
谁也不知道——
这一夜的密谈,将彻底改变天下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