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退去时,喻渊喉间突然泛起一丝清苦。
他原以为这三日的麻木会像虚海的沙砾,被浪卷走便再无痕迹。
可此刻吸气时,肺叶分明掠过细针般的麻痒,像是有人将晒干的紫苏叶碾成粉,混着晨雾往他气管里送。
他下意识捂住嘴,呼气时却有淡青色的霜花从指缝漏出,簌簌落在礁石上——那霜花落地即融,竟在石面绽出两株指甲盖大的断经草,叶片上还凝着露珠。
断经草...喻渊指尖轻触那株草,记忆突然翻涌。
七年前殷璃为救中毒的幼童,曾用断经草引毒入叶,当时她蹲在药炉前说:这草最是性灵,能替人受痛。他喉结动了动,垂眸看向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
指节因长久静坐泛着青白,可每道掌纹里都渗着极淡的金光,像被谁用金粉细细描过。
内视的念头刚起,真气便自动流转起来。
喻渊惊觉丹田处的气团不再是往日的螺旋,反而顺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轨迹游走——那路线像极了三日前光径延伸的弧度,又像是殷璃当年在囚室里刻下的七载囚行图,每道转折都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泛起湿意:原来不是我在运功...是路在走。
海风吹来一片碎玉,他接住时发现玉面的裂痕里竟渗出细若游丝的光。
传讯符的震颤恰在此时从袖中传来,喻渊捏碎符纸,一行血字在掌心浮现:南境哑童异象,速查。
南境的荒野上,十八个哑童正追逐着一只白鹿奔跑。
他们的脚步踩过的地方,枯黄的草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被他们喘息掠过的水洼,浑浊的泥水突然清冽如泉。
最前排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跑得太急,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珠刚渗出来,身后追来的男孩突然顿住脚步——他张着嘴剧烈喘息,每道呼气都凝成白雾,那些白雾竟裹着血珠飞回女孩膝头,在伤口处结成淡粉色的痂。
这...这不可能!蹲在田埂上的老医公抖得连药锄都握不住。
他活了七十年,从未见过没学过《汤液经》的孩童能引动生机,更遑论用呼吸治病。
他颤巍巍摸向最近的男孩后颈,那里的皮肤下竟有光痕流动,像极了三日前虚海传来的图。是女医仙...他突然跪下来,朝着北方磕了个头,您教的不是药方,是喘气的法子啊!
喻渊收到第二波传讯时,案头已经堆了十七封加急信。
信是从大江南北送来的,有江南绣娘说夜里梦到有人抚着她的背教吸三息,停半息,次日咳了三年的肺病好了;有塞北的马夫说梦到个穿蓝裙的姑娘哼着调子,他跟着哼了半夜,腿上的旧箭伤竟消了肿;最末那封是个小乞儿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里全是惊喜:我梦到姐姐摸我的脸说痛的时候,就跟着心跳喘气,今早身上的脓疮都结疤了!
路在重构生命本能...喻渊捏着信笺的手在发抖。
他铺开算盘,以星轨为引、以路脉为棋,推演到第三十七步时,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算珠突然地崩裂,他望着散落在案上的珠子,每颗都映着光径的影子,它在教人...用呼吸治病。
是夜,喻渊在石屋中合衣而眠。
他原以为又会梦见殷璃消失时的光径,可这晚的梦境却像浸在春茶里——没有影像,没有声音,只有一段若有若无的呼吸。
那节奏轻得像蝴蝶振翅,却又稳得像晨钟,他突然想起十七岁的殷璃。
那时她刚入医阁,总在药圃里对着药草练气,他躲在廊下偷看,见她垂着眼睫说:医道不是背药方,是要和草木一起喘气。
阿璃?他在梦中轻声唤。
呼吸声突然清晰了些,像有人隔着雾在他耳边吹气。
喻渊跟着那节奏调息,只觉丹田处的光脉开始发烫,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涌出——他睁开眼时,掌心正托着一滴淡金色的药露。
药露里浮着半片蓝花瓣,花瓣上的纹路竟是一方完整的药方,他刚看清解伪道脉反噬几个字,药露便地落在案上,在纸笺上晕开一行小字:方会旧,思不旧。
她不是在传方...喻渊望着那行字笑了,眼眶却涩得发疼,是在传...怎么想。
夜风突然卷着沙粒撞开窗棂。
喻渊正要去关窗,却在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腥甜——那是新医监特有的闭息香味道。
他猛地转身看向虚海方向,却见海天交界处浮起九团暗云,每团云里都裹着铜钟的影子。
潮声突然变得粗重,像有人在海底擂鼓,他听见极远的地方传来铁链拖地的轻响,混着沙哑的冷笑:想教人喘气?
先问问这九百口铜钟答不答应。铁链拖地的轻响裹在潮声里,像根细针扎进喻渊耳骨。
他猛地攥住窗台,指节发白——那股闭息香里混着的腥甜,分明是新医监前首座方砚的独门熏香。
七年前殷璃被囚时,方砚总在牢门外焚这种香,说是替医道清浊气,实则是用香气干扰她运功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