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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570章 乡干部来了

日子像寨子口那条被踩得光溜溜的土路,看着平展,底下却藏着硌脚的石子。五姑唐小姝用她那近乎自虐的沉默和劳作,在我们家屋檐下,硬生生划出了一块属于她和小金燕的、与世隔绝的“孤岛”。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喂猪、砍柴、下地,像个不知疲倦的哑巴机器,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摁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泄露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证明那副瘦削的身躯里,还藏着一颗会疼的心。

寨子里的风言风语,像夏天的苍蝇,“嗡嗡”了一阵,见当事人毫无反应,也渐渐觉得无趣,转而去寻找新的谈资。邱家那边,邱忠忠的狠话放了几次,没见实效,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加上幺叔那顿揍的余威尚在,暂时消停了。邱老婆子的指桑骂槐,也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没了回应,慢慢也偃旗息鼓。

表面上看,这场由家暴、抢人、打架引发的巨大风波,似乎正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沉淀下去,变成寨子历史里又一桩可供咀嚼的旧闻。我们家的生活,似乎也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每天为生计忙碌,为学费发愁。

但我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咔嚓”一声裂开。五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埋着的雷。她那份死寂的平静,太不正常,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根稻草压上去,就会彻底断裂。

果然,这层脆弱的平静,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来自寨子外的“风”给吹破了。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我们刚从玉米地里薅完草回来,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五姑背着小金燕,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沉重。小九嚷嚷着渴死了,冲进堂屋舀水喝。小娴拿着草帽扇风,小脸热得通红。我正准备去灶房烧水洗澡,就听见寨子口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寨子里骑摩托车的人不多,大多是年轻小伙或者做小生意的人。这声音听着陌生,不像寨子里常听到的那几辆。

我们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侧耳听着。摩托车声在寨子口停了一下,似乎问了路,然后又“突突”地朝着我们家的方向开了过来!

心里那根弦,“嗖”一下就绷紧了!邱家又来找事了?还骑了摩托车?这是叫了帮手?

我们仨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小九下意识地抄起了墙角的锄头。连大黄它们都竖起了耳朵,警惕地对着院门外“汪汪”叫了起来。

五姑也听到了动静,她猛地抬起头,一直死寂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恐,抱着小金燕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想立刻躲回西屋去。

摩托车的声音在我们家院门外停了下来。熄火。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客气的敲门声,“咚咚咚”。

不是邱家那种踹门的动静。但这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小九放下锄头,自己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白衬衫,黑裤子,裤线笔直,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官样的笑容。另一个年轻点,二十出头,穿着蓝色的确良短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钢笔,像个跟班。

完全陌生的面孔。不是寨子里的人,也不像邱家那边的亲戚。

“请问,这里是唐平萍家吗?”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口音是带着点官腔的本地话。

我愣了一下,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直接找到我家来了?

“是……是我家。你们是?”我没开门,警惕地问。

“哦,我们是乡政府民政办的。”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本,隔着门缝晃了一下,“我姓王,这位是小李。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了解一下你们家……唐小姝同志的情况。能开下门吗?”

乡政府?民政办?群众反映?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邱家到底还是去告状了?还把乡政府的人给招来了?他们想干什么?强行把五姑带走?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手心里全是汗。开不开门?开了,万一他们是来帮邱家抢人的怎么办?不开,得罪了乡干部,以后更麻烦。

就在这时,奶奶邱桂英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哎呀!是领导来了啊?欢迎欢迎!平萍!快开门!让领导进来坐!”

奶奶脸上堆满了夸张的、带着谄媚和紧张的笑容,一把推开我,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院门:“领导快请进!家里乱,别嫌弃!平萍,快去倒水!”

那两个乡干部被奶奶的热情弄得有点尴尬,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走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新房和院子。

五姑站在堂屋门口,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像要被拖上刑场的囚犯。她死死抱着小金燕,孩子被她勒得不舒服,“哇”一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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