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那句“我不离了,也不回去了”,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我们家原本就波澜起伏的生活水潭里,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反而让水面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凝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比之前吵架打架时那种鸡飞狗跳更让人喘不过气。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起,五姑唐小姝就像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整天以泪洗面、瑟瑟发抖的可怜虫,也不是那个抢着干活、带着讨好眼神的寄居者。她变得异常沉默,异常平静,也异常……坚韧。
天不亮,她就起床,悄无声息地生火做饭,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煮好稀饭,热好饼子,她自己却不急着吃,而是先去喂猪、喂鸡,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我们起来时,灶上是温热的饭菜,圈里是吃饱喝足的猪鸡,院里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白天,她不再缩在西屋里。要么背上小金燕,扛起锄头,跟我们一块下地。除草、施肥,她干得比谁都卖力,腰弯得很低,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旧衣衫,也一声不吭。小金燕在她背上咿咿呀呀,她偶尔会停下来,用袖子擦擦孩子脸上的汗,或者喂点水,眼神里是那种近乎麻木的温柔。要么,她就独自进山,不是去挖值钱的药材,而是去砍柴,一背篼一背篼地往回背,把屋檐下堆得满满当当,像要囤积过冬的松鼠。
她的话更少了。除了必要的生活用语,“吃饭了”、“我去砍柴”、“孩子睡了”,几乎听不到她别的声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像哭,也不像笑,就是一片沉寂。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望不到底。只有看着小金燕时,那井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奶奶邱桂英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五姑这种“认命”般的平静。她来我们家,看着五姑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劝她“想开点”?可五姑看起来比谁都“想得开”。骂邱家不是东西?五姑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当她家的人都死了。奶奶那套咋咋呼呼、指天骂地的本事,在五姑这潭死水面前,完全使不上劲了。她只能讪讪地坐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两句“柴火砍得真多”、“地锄得真干净”,然后悻悻地离开。
幺叔唐小龙倒是来过几次,看着五姑这副样子,这个不久前还“英勇”无比的“家族英雄”,也挠着头,不知道说啥好。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姐,有啥重活……叫我。”五姑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幺叔碰个软钉子,也觉得没趣,晃悠一圈又走了。
寨子里的议论,也悄悄变了味。一开始是同情五姑命苦,骂邱家心狠。可时间一长,见五姑既不哭闹,也不寻死,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有些人就开始嚼舌根子了。
“啧,唐小姝心可真硬啊!男人不要了,娃也差点被抢,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就是!你看她那样,跟没事人似的!是不是早就想甩了邱家啊?”
“说不定哦……以前在邱家就没安分过!现在正好借坡下驴!”
“可怜邱家老婆子,儿子被打,媳妇跑了,孙子也见不着……”
“哎,话不能这么说,邱忠忠打人是不对,可唐小姝这……也太绝情了吧?”
这些风言风语,像夏天的蚊蝇,“嗡嗡”地传进我们耳朵里。小娴气得直跺脚:“他们胡说八道!五姑多可怜啊!”小九也闷声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泥巴。人心就是这样,同情弱者,但时间久了,弱者的沉默和坚韧,反而会变成一种“罪过”。五姑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了自己和小金燕,却也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更孤独、更被误解的境地。
邱家那边,果然没消停。邱忠忠放了几次狠话,说什么“唐小姝不回来,我就让她在寨子里待不下去!”“我看她能硬气到几时!”但他到底没敢再上门来抢人。幺叔那顿揍,还是起了点震慑作用。邱老婆子倒是隔三差五就在寨子里指桑骂槐,哭诉自己儿子多可怜,孙子被抢走多惨,骂五姑是“扫把星”、“丧门星”。可五姑根本不出门,也不理会,那些恶毒的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一天天往前挪。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我们家每天照样吃饭、干活、睡觉。五姑成了家里一个沉默但不可或缺的劳力。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了,圈里的猪更肥了,屋檐下的柴火堆成了小山。
但我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五姑的平静,是一种心死的平静,是用巨大的压抑换来的。她夜里几乎不点灯,西屋总是黑漆漆的,偶尔能听到她压抑的、极低的咳嗽声,或者小金燕梦呓般的哭声,很快又归于沉寂。她吃得很少,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更深了,像一朵迅速失去水分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