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潭水染成金红,柳树枝条垂在水面,像蘸了金粉的笔,在波心写写画画。周老头的话刚落,水轩里静得能听见鱼嘴开合的“啵啵”声。老王捧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湿(他忽然放下杯子,手在青衫上擦了擦,声音带着点发颤):“老周这话……让我想起前阵子小区丢自行车的事。”
“咋回事?”刘老头往前凑了凑,烟卷快烧到手指也没察觉(他最爱听这些家长里短,耳朵竖得像雷达)。
“就是三楼老赵家的车,停在楼下没锁,转个身的功夫就没了。”老王说着,指尖在石桌上划着圈,像是在描摹那辆自行车的样子,“后来调监控,看着是个小伙子偷的,偷的时候东张西望,揣着车钥匙还往树后头躲,一看就心慌。”
张老头“哼”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砸在青苔上,洇出个深色的印):“这就是你说的‘知道羞耻’?偷东西还分啥心慌不心慌?都是贼!”
“不一样,”周老头摇了摇手,青衫袖子扫过茶杯,带起的风让水面的茶叶晃了晃(他眼神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小偷知道偷偷摸摸,说明心里还有杆秤,知道这事儿见不得人。就像咱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枣,揣着兜跑的时候,心怦怦跳,怕被人看见——那怕,就是羞耻心在拽着你。”
李老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最后一点霞光(他从布包里翻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降压药,就着凉茶咽下去):“老周说得在理。我当校医那阵子,见过学生偷东西,被抓住了脸涨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这就是还有救。怕就怕那种,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说‘谁让他自己没放好’,那才是没了根儿。”
“何止是偷东西,”刘老头把烟蒂摁灭在石缝里,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潭水听见),“前几年咱这公园门口有劫匪,抢了个老太太的金镯子,蒙着脸,举着刀手都在抖。后来被抓住了,警察说他作案前喝了半斤白酒,壮胆呢——你说他要是心里没点怕,用得着喝酒壮胆?”
张老头摸了摸下巴,胡茬上还沾着下午的栗子渣(他忽然笑了,笑声在水轩里荡开,惊得水面的金红抖了抖):“这让我想起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年轻时跟着人骗钱,专骗老年人的养老钱,用的全是假名字,‘李强’‘王伟’换着来,打电话都变着声。后来被他爹发现了,绑在柱子上打,打得嗷嗷叫,说‘再也不敢了’——他要是真觉得这事儿光彩,用得着藏着掖着?”
“还有那些奸商,”老王接过话头,他说话时总爱下意识地摩挲手指,像是还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灰(他望着潭对面的小卖部,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我以前在菜市场摆摊,隔壁卖猪肉的,天天往肉里注水,称还缺斤短两。可一到初一十五,准去庙里烧香,跪在蒲团上磕头,头都磕出红印子,嘴里念叨‘菩萨保佑,别让人发现’——他要是真觉得自己做得对,用得着求菩萨遮丑?”
五个人都沉默了。潭水的金红慢慢褪成暗紫,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柱,像谁在水里插了根银筷子。周老头捡起片落在石桌上的柳叶,叶柄在指间转着圈(叶片上的虫洞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说啊,小偷知道羞耻,才偷偷摸摸;劫匪知道罪恶感,才蒙着面;骗子知道缺德,所以不敢用真名;奸商知道丧良心,所以常去庙里烧香。”
他顿了顿,把柳叶扔进潭里,叶子打着旋儿漂远了(声音沉得像潭底的石头):“这些人坏,可心里还有点怕,有点躲,就像田里的野草,看着疯长,根儿还能拔。怕就怕那种,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甚至要人们歌颂他,那他就是万恶之首,比野草的根扎得还深,能把整块地都毁了。”
“这话咋说?”老王没太听明白,他这辈子活得谨小慎微,擦地垫都怕擦不干净,实在想不出“做坏事还理直气壮”是啥样(他往周老头身边挪了挪,竹椅腿在泥地里划出浅沟)。
“就说以前村里的地主吧,”刘老头忽然开口,他年轻时插队在乡下,见过不少陈年旧事(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像是要搓掉那些旧时光),“有个地主,抢了佃户的地,逼得人家卖儿卖女,还在村口立了块碑,刻着‘乐善好施’。谁要是敢说他一句不好,就被捆起来游街,说‘这是不懂感恩’——你说这叫啥?做了恶事,还要人给他唱赞歌,这心早就黑透了,比那劫匪的刀还寒。”
李老头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布包(他想起前几年遇到的事,有个保健品公司骗了老人的钱,还开表彰大会,让被骗的老人上台说“谢谢公司让我重获健康”):“现在也有这样的。骗了人,还说‘这是为你好’;坑了人,还说‘这是帮你成长’。受害者要是敢抱怨,就被说成‘不知好歹’——这种人,连庙里的香都不用烧,因为他心里根本不觉得自己坏,反倒觉得自己是圣人。”
张老头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都震得跳起来,水洒在桌上,顺着纹路往石缝里渗(他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野草还能烧,这种人是毒瘤,得挖干净!”
“挖是难挖,”周老头摇摇头,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晃,像面褪色的旗(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星开始露头了),“但总得有人认得出这是毒瘤。就像咱今天说的,知道偷偷摸摸的,好歹还有救;就怕那些把毒瘤当宝贝,还逼着别人也夸它好看的,那才是真的没治了。”
老王忽然想起自己擦地垫的事,脸有点红(他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褶子):“那……我总爱干净,算不算……有点过头?”
“你这算啥,”刘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大得让老王龇牙咧嘴(他哈哈笑,声音在水轩里撞来撞去),“你最多是怕地上有灰,人家那是把灰说成金,还逼你说‘真香’!你这干净,是自己舒坦;人家那‘干净’,是坑人害人还装模作样!”
李老头从布包里掏出个苹果,这次没在衣服上蹭,直接递给老王(苹果上还带着点水珠,是刚在潭边洗的):“吃吧,没擦得那么亮,可甜着呢。人活着,心里得有杆秤,知道啥是真干净,啥是假正经。你擦地垫,是自己的事,不碍着别人;可要是有人逼着你,说‘你不把地垫擦出光,就是没道德’,那他就是在耍流氓。”
老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没像往常那样赶紧擦(甜味混着点土腥味,竟觉得格外踏实):“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通了。干净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挑刺的。以前总看不得别人家里乱,现在想想,人家活得舒坦,关我啥事?”
“这就对了,”周老头笑着点头,他的白眉毛在路灯下像两道弯月(他捡起石桌上的空茶杯,往潭里涮了涮,水带着茶渍泼出去,在水面晕开个圈),“就像这茶杯,用久了有茶渍,不耽误喝水;人活着有缺点,不耽误做个好人。怕就怕那种,自己满肚子坏水,还逼着别人把心掏出来给他看,说‘你这心不够亮’——这种人,才是真的脏。”
夜色越来越浓,潭水黑得像块墨,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铺了条银路。远处传来公园关门的广播声,催着游客离开。五个人收拾东西,刘老头把烟蒂捡起来塞进兜里(他说“别乱扔,清洁工不容易”),张老头扛着竹椅,脚步还是那么沉,竹椅腿在地上拖出“沙沙”声。
老王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水轩,石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茶渍,柳树叶落了一地,像谁铺了层绿毯(他忽然觉得,这没收拾干净的样子,比他擦得锃亮的地垫还顺眼)。
走到公园门口,遇见巡逻的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树影里晃来晃去(保安笑着打招呼:“大爷们走啦?今天聊得挺晚啊”)。
“聊点正经事,”刘老头拍着保安的肩膀,他的手刚摸过烟蒂,带着点烟火气(“你们也当心点,最近听说有骗子装成维修工,专骗独居老人”)。
“知道,”保安晃了晃手电筒,光柱照在路边的公告栏上,贴着反诈宣传单(“我们天天巡逻,那些偷偷摸摸的,一看见我们就躲,好抓;就怕那种穿得人模狗样,说自己是‘专家’的,得让老人们自己多留心”)。
“对喽,”周老头接话,青衫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自己心里亮堂,比啥都管用。知道啥是好,啥是坏,啥该怕,啥该骂,就不容易被骗”)。
分手时,老王忽然说:“明天我不擦地垫了,跟你们来喝茶吧。”
“这就对了,”张老头笑着捶他,“你那地垫再擦,也挡不住骗子敲门;跟我们聊聊,心里亮堂了,比啥都结实。”
老王回家时,路过单元门口,白天没擦完的地垫还在那儿,被夜露打湿了,看着有点脏(他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反而觉得这湿漉漉的样子,透着点生气)。楼道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他摸黑往上走,脚踢到了个空瓶子,“哐当”一声响(换作以前,他准得第二天一早来捡,现在却想着“明天清洁工来会收拾的”,脚步没停)。
家里的灯亮着,老伴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往常他一进门就得念叨,今天却径直走过去,拿起个苹果递给老伴):“吃个苹果,公园门口买的,挺甜。”
老伴愣了愣,接过苹果(她看了眼茶几,又看了眼老王,忽然笑了):“今天咋没说我懒?”
“懒点好,舒坦,”老王坐在沙发上,往她身边靠了靠,电视里的声音吵吵嚷嚷,他却觉得心里挺静(“以前总想着把家擦得跟医院似的,现在觉得,有点烟火气,才像个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亮斑,像水轩里那片没擦干净的石桌(老王看着那亮斑,忽然想起周老头的话——做坏事的人要是知道躲,知道怕,就还有救;就怕那些把坏当好,逼着别人歌颂的,才是真的万恶。而自己,以前总逼着家里像无菌室,逼着自己像台擦地机,不也挺傻的?)
第二天一早,老王没去擦地垫,揣了包茶叶去了公园。水轩里,周老头他们已经到了,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茶,热气腾腾的,柳树叶落在茶杯里,谁也没往外捞(刘老头正说笑着,比划着昨晚回家被老伴数落的样子,说“她嫌我烟抽多了,把我烟盒扔了,我觉得她比菩萨还灵”)。
老王坐下时,茶杯里落了片叶子,他没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里带着点叶香,比往常更有味道)。周老头看着他笑:“想通了?”
“想通了,”老王点头,阳光照在他脸上,带着点暖意(“干净是给自己舒坦,不是给别人添堵;心里亮堂,比地上没灰更重要。就像那些偷偷摸摸的,好歹知道怕;咱心里清楚啥是好坏,就比啥都强”)。
潭水在晨光里泛着绿,柳树枝条垂在水面,被风推得晃晃悠悠。水轩里的笑声飘出去,混着鸟叫和远处的车声,像首乱糟糟却热热闹闹的歌——就像这人间,有偷偷摸摸的,有装模作样的,也有心里亮堂的,吵吵闹闹,却总在往前走,因为总有人知道,啥是该怕的,啥是该爱的,啥是该骂的,啥是该守的。
老王看着石桌上的茶渍,柳树叶,还有刘老头掉的烟丝,忽然觉得这杂乱里,藏着比“干净”更珍贵的东西——那是活着的真实,是心里的那杆秤,是知道“偷偷摸摸不对”的羞耻,是明白“理直气壮做坏事”的可怕,是普通人心里最结实的那点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叶子在杯底打着转,像在给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