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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的二零二五年 水轩闲语,癖好乱解

公园的水轩临着一汪碧潭,岸边的垂柳把影子浸在水里,被风推得晃晃悠悠。青石桌上摆着半盒烟、几个空茶杯,四个老头围着桌子坐,竹椅被压得“咯吱”响,像在跟着他们的话头打拍子。

穿灰布褂子的刘老头磕了磕烟灰,烟蒂在石桌上碾出个黑印(他往潭里吐了口痰,涟漪荡开,惊飞了岸边的蜻蜓):“要说咱小区那老王,真是邪门了!昨天我早上去遛鸟,看见他蹲在单元门口擦地垫,用牙刷刷那缝隙里的泥,太阳底下晒得冒油,他跟没事人似的。”

“我也见了,”穿蓝中山装的张老头接话,手指在茶杯沿上划圈(茶渍在杯底结了层黄垢,他浑然不觉),“上礼拜下雨,他家阳台滴水,他愣是拿吸水布蹲在楼下接了一下午,说‘不能让水痕印在墙上,看着闹心’。我看啊,这就是洁癖,病!”

穿青衫的周老头一直没说话,他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时忽然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写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的:“洁癖……洁癖……为啥‘癖’是病字头?”

他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却把另外三人的话头截住了。刘老头把烟蒂摁灭,眉头皱成个疙瘩(往周老头那边凑了凑,耳朵快贴到他脸上):“老周你说啥?癖字咋了?”

周老头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困惑,指尖还在石桌上悬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像落了层霜):“‘癖’,病字头底下一个‘辟’。古人造字的时候,怕是觉得这东西跟病脱不了干系。就像老王那股子干净劲儿,太过了,就成了负担,不是病是啥?”

张老头摸了摸下巴,胡茬上沾着点面包屑(他早上带孙子吃早点,蹭上的):“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家老婆子总嫌我饭前不洗手,说我‘不讲卫生’,可我活到这岁数,啥大病没生过?反倒是她,天天洗手洗得手都裂了,冬天裹得跟粽子似的。”

“那不一样,”戴眼镜的李老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潭水的光(他是退休的校医,说话总带着点专业腔),“讲究卫生是好事,过了头才叫洁癖。就像吃饭,吃饱了有力气,硬撑着就伤胃。”

刘老头“嗤”了一声,往竹椅上一靠,椅子腿陷进泥地里半寸(他扯着嗓子喊,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我看就是闲的!以前咱插队的时候,住土坯房,喝河沟里的水,身上的泥能搓成球,不也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倒讲究起这些没用的!”

“话不能这么说,”李老头摇摇头,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退休后抄的养生口诀),“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知道干净能少生病,这是进步。但凡事得有个度,就像医院,那地方干净吧?可你见过哪个医生护士一天到晚戴着防毒面具?”

这话让大家都愣了。水轩里静下来,只有风吹柳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小孩的嬉笑声飘过来,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潭水。

张老头先缓过神,端起茶杯抿了口凉茶(茶渍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一抹):“医院为啥要那么干净?还不是因为去的都是病人,抗不住病毒。你想啊,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风一吹都可能发烧,不给整个无菌环境,咋好得起来?”

“就是这个理,”李老头把小本子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医院的洁净,是给免疫力差的人兜底的。可咱普通人,总不能天天活在无菌罩里吧?那免疫力不就废了?”

刘老头拍了下大腿,竹椅发出“哎哟”一声(他往前探着身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老李这话在理!我那小孙子,他妈天天给他消毒玩具,吃的菜要泡三遍,结果呢?一吹冷风就感冒,比玻璃人还脆!哪像咱小时候,在泥里打滚,吃块没洗的瓜,啥事儿没有!”

周老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站起来,走到潭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青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你们看这水,看着干净,里面有多少细菌?可鱼在里面活得好好的,鸭子也在里面游。要是把这水烧开了,消了毒,鱼还能活吗?”

他转过身,手里还滴着水(眼神里的困惑淡了些,多了点透亮):“人就像鱼,得在水里游,不能总待在开水里。病毒就像水里的泥沙,你不能指望水里一点泥沙没有,只能让自己的鳞甲硬起来,不怕泥沙硌。”

张老头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车间,机床油蹭得满身都是,手上的伤口泡在机油里,也没发炎):“老周这话比喻得好!那照这么说,人得练抗病毒的本事?可这本事咋练啊?总不能故意去碰脏东西吧?”

这话把大家问住了。水轩里又静下来,柳树叶落在石桌上,没人去捡。李老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小本子上敲着(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这事儿得讲究方法,不能蛮干。就像练武功,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扛大鼎。”

“我说说我的看法,”李老头清了清嗓子,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第一,别太干净,但也不能太邋遢。饭前便后洗手,这是规矩;但摸了下门把手就赶紧消毒,那就是过了。”

他指着刘老头的手,刘老头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烟丝(李老头笑了笑,语气没带责备):“老刘你这手,该洗就得洗,但也不用天天拿酒精泡。手上的细菌分好坏,好的细菌能帮你挡着坏的,都杀干净了,就成了空城计,病毒更容易钻空子。”

刘老头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脸有点红(他嘟囔着:“我回家就洗,回家就洗”)。

“第二,得运动,”张老头接话,他年轻时是举重运动员,胳膊上的肌肉现在还结实(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我那孙子就是缺乏锻炼,天天待在屋里看动画片,风吹不得日晒不得。你看公园里的小孩,天天疯跑,出汗,摔跟头,哪那么多毛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在雪地里打滚,夏天在河里摸鱼,发烧了捂床被子出身汗就好(嘴角咧开笑,眼里闪着光):“运动能让气血活起来,就像火炉子,烧得旺了,啥潮气霉菌都能烤干。”

周老头蹲在潭边,看着水里的鱼摆尾(他捡起块小石子,轻轻扔进水里,惊得鱼群四散):“还有一样,心要宽。你看那些洁癖重的人,大多爱操心,一点小事就睡不着。人一焦虑,免疫力就降,病毒就趁虚而入。就像这潭水,你总搅它,它就浑;你让它静着,它自己就清了。”

“老周这话说到根上了,”李老头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苹果皮上还沾着点泥土),“我当校医那阵子,见过不少学生,学习好的不一定身体好,反倒是那些大大咧咧,考完试就忘,该玩就玩的,很少生病。”

刘老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竹椅又“哎哟”了一声):“对了!我老家有个偏方,说是让小孩吃点带土的红薯,说是‘接地气’,不容易生病。以前觉得是迷信,现在听你们这么说,倒有点道理?”

“也不能乱吃,”李老头摆摆手,苹果核在手里转着(他表情严肃起来,推了推眼镜),“带土的红薯得洗干净,主要是让孩子别太娇气。我邻居家的孩子,三岁了还喝过滤水,自来水碰都不碰,结果去乡下姥姥家,喝了口井水就上吐下泻——不是水的问题,是他的肠胃早就忘了咋对付‘普通水’了。”

张老头往石桌上放了颗花生,用手指碾开(花生皮落在桌上,他没扫):“我看啊,关键是别把自己当瓷娃娃。咱小区老王,擦地垫用牙刷,可他一吹空调就咳嗽,天一冷就感冒,你说他这干净劲儿,图啥?”

“他那是把力气用错地方了,”周老头回到座位上,青衫上的水迹快干了(他拿起茶杯,往里面倒了点潭水,虽然知道不能喝,却也没在意),“干净是为了活得自在,不是为了给自己设牢笼。就像这水轩,天天有人打扫,是为了让咱能舒舒服服坐着聊天,不是为了让咱怕碰脏了桌椅,连坐都不敢坐。”

刘老头忽然笑了,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栗子(是早上在早市买的,壳上还沾着点泥):“来,尝尝,没洗,刚剥的。我就不信吃了能咋地!”

张老头拿起一个就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栗子壳渣粘在嘴角,他用舌头舔了舔):“甜!比洗干净的还香!”

李老头也拿了一个,慢慢剥着(他看着栗子壳上的泥,忽然笑了):“你还别说,这带点土气的东西,吃着踏实。就像咱这人,带点‘烟火气’,才不容易生病。”

周老头没吃栗子,他看着石桌上的栗子壳、烟蒂、茶渍,忽然觉得这杂乱里透着股生气(他拿起茶杯,把里面的潭水倒掉,重新沏了杯茶,递给每个人):“你看这桌子,有点脏,却不碍着咱喝茶聊天。人活着也一样,有点‘不完美’,才活得自在。”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水轩的影子拉得老长。潭里的鱼浮到水面,张嘴吐着泡泡,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刘老头把剩下的栗子分给大家,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今天这话说得值!我回家就跟我那讲究的儿媳妇说说,让她别总给孙子喝过滤水了,自来水烧开了,一样能喝!”

“我也得劝劝我家老婆子,”张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下腰(竹椅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尺),“让她别总洗手了,手上裂得跟老树皮似的,看着都心疼。”

李老头把小本子收进布包,镜片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笑着说:“我明天去看看老王,跟他说别总擦地垫了,有空来公园走走,晒晒太阳,比啥消毒水都管用。”)

周老头最后一个离开,他把石桌上的栗子壳拢了拢,虽然没扫干净,却也不像刚才那么杂乱(他望着潭里的夕阳,水里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一吹,柳树叶落在他的青衫上,他没拍掉,就那么带着叶痕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他看见老王正蹲在门口擦地垫,还是用牙刷,眉头皱得紧紧的。周老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青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他没在意):“老王,歇会儿,跟我去公园坐坐?”

老王头也没抬,牙刷在缝隙里来回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不去,这地垫不擦干净,看着闹心。”

“闹心才更该去,”周老头捡起一片落叶,放在地垫上(老王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伸手就要去拿),“你看这片叶子,有点土,有点虫眼,可它落在地上,也挺好看的。你把地垫擦得再干净,明天风一吹,还会落叶子——你擦的不是地垫,是心里的‘不自在’。”

老王的牙刷停在半空,他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周老头青衫上的叶痕(忽然叹了口气,把牙刷扔在旁边的水桶里):“唉,你说我这毛病,是不是真像你们说的,是病?”

“不算病,是没找对活法,”周老头拉着他站起来(老王的手因为总泡水,白得像泡发的木耳),“走,去公园,我请你喝茶。那潭水没过滤,可喝着比你家的纯净水有味道。”

老王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没擦完的地垫,又看了看周老头的背影(青衫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呼他)。他最后还是跟着走了,水桶和牙刷就那么放在门口,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被暂时遗忘的伙伴。

水轩里,张老头和刘老头正等着,石桌上重新沏了茶,热气腾腾的。李老头在给他们讲“免疫力”的学问,说“就像打仗,兵强马壮才能守得住城,总把城门关得死死的,兵就成了废物”。

老王坐下时,有点拘谨,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他看着桌上的茶渍,想拿纸巾擦,被周老头按住了手)。

“别擦,”周老头把茶杯递给他,“有点茶渍才叫茶杯,不然就是个空杯子,装不了茶。”

老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还有点不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味里带着点涩,却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难喝)。

夕阳的金光洒在五个人身上,石桌上的杂乱在光影里变得柔和。潭里的鱼还在游,柳树叶还在落,远处的小孩还在笑,一切都带着点“不完美”的生气,却让人觉得踏实——就像人这一辈子,不必活得像块无菌的玻璃,带着点烟火气,沾点土,受点风,反而更结实,更自在。

周老头看着大家喝茶的样子,忽然想起早上那个关于“癖”字的疑问(他笑了笑,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病字头底下的“辟”,不是“躲避”,是“开辟”——开辟出一条路,让心能在干净与杂乱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真的健康。

风又吹过柳梢,水轩里的笑声飘出去,和潭水的涟漪、小孩的嬉闹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的歌,带着点土气,却格外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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