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的公务车驶进省会市区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际,给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镀上一层暖橙。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晃出细碎的波纹,像极了他此刻不太平稳的心跳。
他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盖,节奏忽快忽慢。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街景 —— 街角那家曾常去的咖啡馆,如今换了新的招牌;路口的红绿灯依旧按部就班地闪烁,行人匆匆走过,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忽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对前排的司机说:“前面路口右转,绕去青石镇。”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周聿。这位向来严格按行程表行事、连午休时间都精确到分钟的司长,竟会有这样 “临时起意” 的时刻。他没多问,只是稳稳应了声 “好的,周司长”,在前方路口熟练地打了方向盘。
车驶离市区,路面渐渐从平整的柏油大道,变成了略带颠簸的乡间公路。两侧的建筑也随之变换 ——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被低矮的青砖民居取代,钢筋水泥的冷硬,换成了泥土与草木的温润。连片的农田铺展在视野里,稻穗泛着金浪,风一吹,掀起层层涟漪。
周聿让司机放慢车速,车窗缓缓降下,带着泥土气息的风瞬间涌进来,夹杂着远处茶园飘来的清冽香气,拂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他微微偏头,目光贪婪地掠过窗外的一切,像个久别归家的旅人,却又带着旁观者的疏离。
他没惊动任何当地干部,甚至没提前联系秦浩 —— 他怕这份 “临时起意”,会变成一场刻意的接待,打破他想独自看看的心愿。只是让车像普通游客的座驾一样,缓缓穿行在青石镇的街道上。
眼前的景象,与他从秦浩口中零星听到的、从旧照片里看到的,截然不同。
曾经狭窄坑洼的街道,如今拓宽成了双向两车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连一片落叶都少见。两旁的路灯是仿木造型,灯杆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出暖融融的光斑,透着一种乡土气息的精致;
街边的商铺也变了模样。不再是记忆里破旧的杂货铺,门脸翻新得雅致,挂着 “茶园民宿”“青石特产店”“手工茶坊” 的招牌。一家特产店门口,老板娘正用竹篮分装新炒的茶叶,茶香顺着敞开的门飘出来,引得几位背着背包的游客频频驻足,低声询问着价格;
不远处,那片他曾在秦浩手机里见过的茶园,如今愈发郁郁葱葱。一行行茶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被精心梳理过的绿毯,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几位戴着斗笠的茶农弯腰在采摘,指尖在茶树尖快速翻飞,竹篮里的茶叶渐渐堆成小山。山坡上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 “生态茶园示范基地”,字体遒劲有力;
更让他驻足的,是镇口的校舍。白色的教学楼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蓝色的窗户干净透亮,教学楼前的操场上,塑胶跑道泛着淡淡的红色。几个孩子穿着鲜艳的校服,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像撒了一把碎银,清脆地飘向远方,与记忆里秦浩描述的 “墙体斑驳、桌椅破旧的简陋校舍” 判若两人。
“师傅,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周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车停在河口村附近的山坡下,他推开车门,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新修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这里是当年沈清姿抗击山洪的地方 —— 秦浩曾跟他说过,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村口的石桥,淹没了大片农田,沈清姿刚到青石镇任职不久,二话不说就带着干部群众冲进雨里,扛沙袋、堵缺口、转移受灾村民,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如今站在高处俯瞰,河口村早已没了当年受灾的痕迹。
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边,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村口的石桥换成了坚固的水泥桥,桥栏杆上刻着精致的花纹,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桥边的石凳上聊天,手里摇着蒲扇,神情悠闲;桥下的河水清澈平缓,泛着粼粼波光,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河边浅水区追逐嬉戏,溅起一串水花,笑声回荡在河岸上空,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山风拂过,带着茶园的清香和河水的湿润气息,吹乱了周聿的头发。他抬手按了按额前的碎发,闭上眼睛。
仿佛能透过风声,听到当年的雨声 —— 哗啦啦砸在伞上、砸在屋顶上,震天动地;听到洪水裹挟着泥沙的咆哮声,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更能听到沈清姿沙哑却坚定的指挥声,穿透雨幕,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家再加把劲!沙袋再堆高一点!”
仿佛能看到她的身影 —— 浑身湿透,蓝色的雨衣紧贴着身体,裤脚沾满了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却依旧挺直脊背,双手扛着沉重的沙袋,一步步朝着缺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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