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密谈后的第二日清晨。
天刚亮,素窈便轻装离开世子府。
她并未骑马,而选择最不引人瞩目的方式——独自一人,行走出北门。
雨后的风凉,山野初露绿意。
她走得极快,衣袂如风。
素窈的第一站,不是洛阳,也不是荆州。
而是冀州南部的一处小小驿站。
这里,是她独自选定的起点。
——因为她遇袭时,那批黑衣人的轻功与队形,不像南方,也不像洛阳卫士,反而带着一种“北地军中教练的痕迹”。
驿站里,客人稀少。
跑堂的小二正在打瞌睡,一个商贩模样的人低头喝粥,另一人披着斗篷坐在最阴暗的角落。
素窈刚踏进去,便察觉到异样。
她的步伐未停,却从未离开那斗篷人的影子。
她点了杯酒,坐在靠窗的位置。
不到片刻,那斗篷人突然起身,匆匆离开——
但他脚步起落间,有军人习气。
素窈放下酒杯,笑了一下。
“果然来盯着我。”
她拎起自己的剑,悄无声息跟上。
斗篷人离开驿站后一路疾行,进入一片荒野小道。
这里偏僻、视野开阔,又无路人——
明显是个待会儿可以杀人的地方。
素窈走出阴影,对那人淡淡道:
“你从哪里得到我会来此地的消息?”
斗篷人猛地回头,眼里布满惊慌。
“你、你怎么——”
素窈一步踏入,落地无声。
下一瞬,她已站在对方面前。
那人拔刀——很快,也很准。
但素窈比他更快。
她只是两指轻敲对方手腕,“叮”地一声,刀落地。
素窈:“说。”
斗篷人后退数步,吓得脸色惨白:“我、我是奉命监视……”
“奉谁之命?”
“我不能说……我说了就会死!”
素窈冷笑:
“你若不说,现在就会死。”
她轻轻抬手,食指点在对方喉结处:
“只要我愿意,你现在已经没了命。”
斗篷人跪下:“我说!我说!”
他抖得像秋风下的落叶:
“我们是……冀州官府的……寄宿兵。”
素窈眯起眼。
寄宿兵,是冀州军中一些由地方豪强、旧世家养的附庸兵,纪律散乱,却常被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
斗篷人吞口唾沫:“我们听命……听命于一位冀州的……高官。”
素窈:“说名字。”
“……陈。”
素窈眼神一动。
陈?
冀州陈氏?
陈郡陈氏?
还是邺城官署中的某位陈姓中层?
还未等她继续逼问,那人额头忽然冒出血丝。
素窈察觉不对,猛地后退!
下一瞬,那斗篷人鼻口流血,双瞳放大,一头栽倒。
——中毒。
素窈半蹲在尸体旁,伸指掀开对方嘴唇,发现舌底有一点黑色。
她低声开口:
“死士封口毒。”
“看来你只是用来被抛出来当诱饵的。”
她起身,看向远方冀州官道。
“幕后的人……很绝。”
素窈抵达洛阳已是三天后。
洛阳繁华如故,却暗潮涌动。
曹植的密探接到了曹昂的托付,偷偷将素窈引至一间暗房。
密探跪下,道:
“掌门,上月宫中确实有人活动异常。
有些‘皇帝旧部’的甲布,被人私自调拨出去数十件。”
素窈问:“流向哪?”
“查不到。所有记录被销毁了。”
素窈沉着脸:“宫中有人背着陛下行动。”
密探悄声道:“还有一事。
蔡瑁与荆州使者前来洛阳公干时,他们带的随从里,有三个人——轻功与掌门遇袭那晚的刺客类似。”
素窈目光顿起冰冷。
“蔡瑁。”
“蒯越。”
“荆州士族派系。”
“他们确实有嫌疑。”
素窈选择夜间潜入。
一夜之间,她查遍荆州三处最隐秘的会馆。
也确实发现——
蔡瑁内部书信中提过“洛阳、冀州、邺城三地要乱,则荆州可坐收渔利”。
但……
这三处会馆里的暗卫轻功与刺杀她的人并不完全相同。
素窈用手指轻轻点在墙上的刀痕上:
“蔡瑁一派有嫌疑,却并非真正主谋。”
三日内,她已确定:
对她下手的人,不是蔡瑁。
刺杀曹操的人,也不完全像荆州派系。
有人在利用荆州制造假象。
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得更深。
这时,她刚踏出会馆地道出口。
忽然——
一道冷风划过。
素窈心中陡警,玄霄剑翻腕格挡!
“锵——!”
火星四溅,一柄细长匕首几乎刺破她的鬓边!
暗处爆发出五、六道黑影,招招夺命。
素窈伤未愈,脚步微顿,但气势丝毫不退。
“来得好。”
“我正愁找不到你们的主子。”
剑光骤起,素窈以一敌六,身法快如风影。
她被刺伤的肩口再次撕裂,然而她仍然稳稳压住对方。
但这些人比冀州那批刺客更强,甚至……
来自正规训练的特种死士。
素窈心中一凛:
“这是洛阳皇城的死士训练法!”
她猛地击退两人,迅速撤入暗巷。
半夜的荆州城,被杀气卷得风声大变。
素窈终于甩掉追兵,躲入一处破庙中。
她靠着墙壁,按住肩口的伤口,深吸一口气。
“这批人……比上次还快。”
“冀州是诱饵。”
“荆州是烟雾。”
“真正的主谋……在洛阳内部。”
她喃喃道:
“有人想挑起曹家与皇帝的全面决裂。”
雨声连夜。
素窈将玄霄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黎明前,她便要赶回邺城,将这一切告诉曹昂与郭嘉。
但她心里也清楚——
这一次,她查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夜深,邺城外已是淅淅秋雨。
城门早已关闭,但世子府外的侍卫接到密令,提前在侧门点起一盏小灯。
到了三更时分,一道被雨水打湿的青影从黑暗中现身。
轻功极快,也极稳。
“是掌门!”
侍卫惊呼。
那人稳稳落地,披风滴着雨珠。
却不是狼狈,而是像一柄刚出鞘的冷剑。
素窈回来了。
素窈没有立刻踏进府邸,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世子府最高处的灯。
那是曹昂留下的信号灯——
亮着说明他在,灭了说明他不宜见人。
此刻,灯火通明。
素窈微微松了口气。
她按住肩口被新伤染湿的衣袖,步伐极轻,却带着一种隐忍的疲惫。
门一推开,迎面的侍女倒吸一口气:
“掌门!你受伤了——”
“无妨。”素窈声音低却稳,“世子在何处?”
“正在正厅候您。”
素窈点头,直入深院。
一路上,侍卫与侍从纷纷行礼,但没人敢多问,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能让掌门本人带伤急回的,大多是动摇天下的大事。
正厅内。
曹昂已经披了件深色披风,在烛火旁等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素窈!你伤到哪里了?”
素窈抬手阻止他靠太近:“都是些皮外伤。”
郭嘉也在,他一向懒散,但此刻眼神清醒如冰:
“掌门,你能平安回来,便已让我松了半口气。”
素窈轻轻点了头,却未多言,直接坐下。
她将玄霄剑放到桌上,剑身上的雨水淌落,如同一道冰线。
郭嘉皱眉:“你竟连剑都没擦……这不是你的习惯。”
素窈声音冷静而干脆:
“因为时间紧。我怕晚一刻,你们就要出事。”
曹昂与郭嘉互视一眼。
曹昂压低声音:“查到了?”
素窈:“查到了一部分。”
她缓缓抬眼,烛火映着她清冷的眸子:
“刺杀曹操的人,并不是荆州。
荆州只是有人借来挡箭。”
郭嘉手指轻敲案面:“冀州?”
素窈摇头:
“冀州是诱饵。有人故意把线索丢在那里,让我们误判。”
曹昂眉心蹙起:“那你在冀州遇到的那批刺客?”
“是死士,被人远程操控……他们的命,比线索更容易灭。”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真正的主谋……藏在洛阳。”
烛火在此刻被风吹得微微歪斜。
郭嘉坐直身体:“宫中?”
“是。”
素窈的指尖轻敲桌面:
“我在荆州查到的最后一批刺客,他们的杀招、身法、配合方式……
与洛阳皇城禁卫军暗部的死士——极为相似。”
曹昂心头一震。
郭嘉低声道:“皇帝……难道……”
“不。”素窈果断否定,“绝不是皇帝。”
她抬眼看向二人:
“但——确实是皇帝身边的人。”
“宫中暗部,不可能越过陛下私自调动。”郭嘉眯眼。
“也未必。”素窈淡声道,“宫中权力复杂,皇帝年纪轻、又太信身边某些旧臣……很多东西,是瞒得过去的。”
曹昂低声道:“你怀疑谁?”
素窈摇头:
“我暂时没有证据说名字。但可以肯定一点——”
空气悄然紧绷。
“有人想挑起曹家与皇帝之间的裂缝。”
“刺杀曹操,是为了让陛下背锅。”
郭嘉冷笑:“借刀杀人,借口生疑……倒是腔调极高的谋略。”
曹昂拳头微紧:
“如果陛下被误导……曹家就成了‘反叛之相’。”
素窈点头:“这正是幕后想看到的。”
郭嘉话锋陡转:
“刺杀曹操,我能理解。
但刺杀你——掌门,你可想过原因?”
素窈沉默片刻,说: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
郭嘉:“不够。”
素窈抬眼,眼中一丝寒色:
“——因为我与曹家交好。”
曹昂脸色微变。
素窈继续,
“在幕后者眼里,只要我在,就能帮曹家查出真凶,就能让曹家与皇帝继续亲密无间。”
“所以他们必须现在动手。”
郭嘉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倒像是洛阳某些旧贵族惯用的方式。”
曹昂:“你怀疑世家?”
“不能排除。”素窈道,“但也不能只看世家。”
她的声音低而冷:
“这次袭击的队伍太精锐。
是宫中暗部的体系。
世家想调动他们,难度太大。”
郭嘉的手指敲得更急:
“那就是……陛下身边的人。”
曹昂的表情比郭嘉更沉:
“若这人能掌控宫中暗部……”
“他的位置绝对不低。”郭嘉说。
素窈:“此人已准备许久,且布局极深。他想挑起的是——曹家与皇帝的根本对立。”
曹昂冷声道:
“那我偏偏不让他得逞。”
素窈望着他,眸色柔和了一分:
“所以我冒着命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
“谨慎,但不要退缩。”
“不要躲避皇帝,不要疏远。越疏远,越让他们得意。”
郭嘉笑了:“掌门,你这话,比我说得都漂亮。”
曹昂点头:“你的意思是——不只要继续保持亲近,还要更进一步?”
素窈:“是。”
她轻轻抬起玄霄剑,剑光微闪:
“越是有人想让你们与皇帝分裂,你们越要站到皇帝身边。”
“让幕后之人……所有谋算都落空。”
郭嘉叹道:“不愧是掌门。”
曹昂沉声:
“我明白了。
既然有人暗中挑拨,我们就光明正大堵住这条路。”
素窈缓缓起身: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一夜,他们三人彻夜未眠。
素窈分析刺客的动作与毒药残留;
郭嘉则用沙盘推演洛阳宫中各派势力;
曹昂则写下一封封要次日发出的密信——
要送给曹植,要送给洛阳宫中几位值得信赖的大臣,要送给皇帝自己。
外面的雨渐停,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烛火燃尽,只剩下一根香灰即将断裂。
郭嘉撑着额头,疲倦却兴奋:
“原来天下局势……才刚开始变得有趣。”
素窈站在窗边,看天光渐亮,低声道:
“幕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路,只会愈来愈险。”
曹昂走到两人身边,语气沉稳坚定:
“那就走下去。”
“不是为了曹家。”
“是为了天下不再被人当成赌注。”
素窈微微一笑,目光清冷又有光:
“好。”
邺城,夜半。
曹昂批阅完一份密报,刚想合卷,桌前的侍卫忽然敲门:
“世子,有紧急快信,自逍遥山送来,是魏公亲笔。”
曹昂心口一震。
父亲?
曹操退隐后极少写信,就算写,也多是平静随意的家常问候,从不会让快骑连夜急送。
曹昂立刻起身,接过信件。
封口的印泥仍带着山林草药气息,显然信刚写不久。
他深吸一口气,点灯展信。
烛火摇曳间,一行行熟悉而锋利的字迹跃入眼中。
昂儿:
你见信时,为父应已登山休养。
但此事须你立刻处理,不可缓、不可疑。
近日之刺杀,绝非寻常小人所为。
为父虽已退身,但有人欲趁此时试探曹家之虚实,是明摆着的。
他们以为我老矣、退矣、可欺矣。
这第一刀,是对为父;
第二刀,将对你们兄弟。
第三刀——
恐怕便要刺向整个曹氏势力。
读到此处,曹昂指尖微紧。
烛火跳动,映出他眼底的肃杀。
他继续往下读。
昂儿,你须明白——
天下未稳,曹家却立在潮头。
你与两弟皆在要位,虽得民心,却更易引人忌惮。
为父已退,你们三兄弟,若无外援,则势必被孤立。
故为父思虑再三——
与东吴联姻,是必走之棋。
曹昂心口“咚”地一跳。
父亲竟如此明言?
我知陛下不愿曹、孙两家联姻。也知陛下此举,并非坏心。
陛下年轻,心怀天下,亦对你弟植儿有情,有你陪伴,亦信曹氏。
但陛下太年轻。
与他对立者,却都老练狡猾。
他们会利用陛下的善心。
会利用陛下对曹家的依赖或怀疑。会利用陛下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
曹昂读到这里,内心莫名沉重。
然后,他看见了更沉的部分——
为父虽不愿疑陛下,但——
刺杀之事,牵动宫中暗部,不可尽凭陛下之言。
你可以忠陛下。
但不能太忠。
这句话像冷刀压在纸上。
曹昂抬头,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震动。
郭嘉在一旁沉默看着他的反应。
曹昂继续读。
若陛下不同意曹家与孙家联姻,你先劝。
若劝不动——
则逼。
陛下须知:曹氏虽退隐其主,但势力犹在。
曹不示弱,是为保天下;弱了,天下反乱。
东吴联姻,能巩固天下三足,使南方不敢动,亦可令觊觎曹家者收敛。
若陛下明白此理,则天下安;
若陛下不明白——
你须让他明白。
曹昂手心微微发凉。
他从小到大,从未见父亲写过这样的话。
曹操,这个退隐的老人,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一个仍能影响天下、仍能一怒震诸侯的枭雄力量。
信的最后一段却忽然转为平静。
昂儿,你记住,为父从未后悔将你立为继承者。
你善良,稳重,有担当——
但天下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为父退隐,而你必须向前走。
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也不要在大义之下失了自己的命。
立身处世,不是非忠即逆。
忠陛下,是为天下;不“太忠”,是为曹家……也是为陛下自己。
乃父手书。
夜半草草,不及润色。
信收尾处是带着雨痕的笔墨。
曹昂看着这些字,喉咙一紧。
郭嘉缓缓收回目光,长叹:
“世子……主公这一信,比任何一道军令都沉重。”
曹昂扶额:
“父亲……竟怀疑陛下?”
郭嘉眼底光芒深沉:“怀疑,不代表断言。
但魏公经历天下风浪,自然知道——
‘刺杀’牵动皇城暗部,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看向曹昂:“世子,魏公要你的是‘既要靠近皇帝,又不要被皇帝牵制’。”
曹昂沉声:“……走独木桥。”
郭嘉微笑:“走得好,你是天下最稳的继承者;走得不好——便是天下最危险的人。”
侍从退去后,曹昂独自坐在烛火前。
他反复看信,每看一次,内心便沉一分。
父亲退隐,天下正在试探曹家的底线。
东吴联姻,是父亲要他扳回的一手棋。
而皇帝——他不能重伤对方的心,却又不能完全信任。
他捂着额头,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皇帝对他曾经的信赖、温和的语气,也浮现弟弟曹植在陛下面前与他心意相通的样子。
父亲说——
“你可以忠,但不能太忠。”
曹昂轻声自语:
“父亲……孩儿明白。”
他缓缓抬眼。眼中已无犹豫。
“我会让天下知道——
曹氏虽退,其势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