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袁绍勒住马缰,枯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强行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四世三公、威震河北的霸主。
然而,那张蜡黄的脸庞,以及强行压抑却不时逸出的沉重喘息,都无情地出卖了他。
他身后,是号称集结了青、幽、并三州之力的二十万大军。
自他逃回邺城后,直接发出召令,集合了麾下所有的军队。
可这庞大的军阵中,弥漫的并非高昂的战意,而是一种麻木与绝望。
士兵们的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仿佛有千斤之重。
官渡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溃烂流脓,让他们对胜利早已不敢奢望。
这支大军,大多都是辅兵与屯田兵,真正的精锐战兵不足一成,只不过是袁绍强行拉在一起撑场面罢了。
“父亲,曹贼就在前方!”三子袁尚催马上前,年轻的脸上满是急于建功的亢奋。
他看不懂父亲眼中的悲凉,也读不懂大军死气沉沉的真相。
袁绍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地平线的另一端。
在那里,一面“曹”字大纛正迎风招展,如同一只盘踞的黑色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操的阵列远不如袁军庞大,却如钢铁浇筑般严整,静默中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杀气。
他本人更是骑着绝影,立于阵前,脸上挂着那副玩味十足的笑容。
“本初兄,别来无恙乎?”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两军阵前,“我听说兄长身体抱恙,本应登门探望,奈何军务繁忙。今日在此相遇,正好省去了我一番舟车劳顿。看兄长这阵势,是特意来此迎接我的吗?”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羞辱。
言语间尽是对袁绍这位手下败将的蔑视。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喉间一阵腥甜上涌,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曹阿瞒!你这阉宦之后,背信弃义之徒!今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以正天下!”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本初兄,你还是老样子,色厉内荏。当年酸枣会盟,你坐拥大军却迟疑不前。
官渡对峙,你谋士如云却刚愎自用。如今,你不过是冢中枯骨,还妄谈什么天命?你的兵,士气全无。你的将,也只想着该如何向我投诚。你拿什么来与我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袁绍最痛的伤口。
“杀!给我杀!”袁绍被彻底激怒,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尚儿你为前锋,率军给我拿下曹贼首级!为父记你首功!”
“得令!”袁尚早已按捺不住,他兴奋地高举长枪,率领麾下精锐如一道洪流,直扑曹军阵中。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洗刷官渡的耻辱,证明自己才是父亲最出色的儿子!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袁尚的冲锋异常顺利。
曹军的先锋部队仿佛不堪一击,稍一接触便阵脚大乱,纷纷向后溃逃。
袁尚一马当先,连斩数名曹将,只觉得胸中豪气万丈,仿佛天下唾手可得。
他身后的袁军见状,麻木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希望的红光,沉寂的士气竟有了复苏的迹象。
就在袁尚追击得最深、阵型拉得最长之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自曹军溃兵中炸响!
只见一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猛将,猛地勒转马头,手中沉重的铁戟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瞬间将两名追击的袁军骑士连人带马劈成四段!
“虎痴许褚在此!袁家小儿,纳命来!”
许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奉曹操之命诈败诱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陷阱发动,他积蓄的力量如火山般喷发。
他身后的曹军也瞬间结成合围阵势,与从两翼包抄而来的夏侯惇、曹仁所部,形成一个致命的口袋阵,将袁尚的先锋部队死死咬住。
方才的胜利瞬间化为泡影。
袁尚脸上的意气风发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许褚这头猛虎的冲撞下,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轻易撕裂、屠戮。
四面八方都是曹军的铁蹄与刀光,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拼死冲杀,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泥潭,越陷越深。
远处的袁绍目睹此景,心头一沉,急忙下令全军压上,试图救出袁尚。
但为时已晚。
曹军主力顺势而动,与袁军彻底绞杀在一起。
厮杀从白日持续到黄昏,血水浸透了土地。
袁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曹军的精锐打击下迅速崩溃,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溃逃。
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对于溃败的袁军而言,正是逃跑最好的掩护。
就在他们混乱地向后败退时。
“咚咚咚!”东面山林中,战鼓与喊杀声骤然响起,一支伏兵杀出,截断了退路。
“杀!”西面河谷旁,无数火把亮起,又一支曹军如鬼魅般出现,从侧翼狠狠地捅了袁军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