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做梦,因为他的每一刻清醒,都已沦为比噩梦更诡谲的幻境。
镇魔殿内,顾玄端坐于帅案之后,看似在批阅南荒送来的军情玉简,实则正与另一个自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营帐帘幕缝隙透进的光线里,本应是浮动的尘埃,此刻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亿万张细小而扭曲的人脸,无声开合,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存在。
他端起水杯,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的,是他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他自己并未做出的、森然诡异的笑容。
他猛地将水杯掷于地上,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也无法将他从这层层叠叠的虚假中唤醒。
最骇人的是,每当他试图动用“窥渊之视”探查异常的根源,胸口心脏处,那道由无数血纹交织而成、象征着第九主候选身份的“命契锁链”图腾,便会陡然发烫,灼痛刺骨。
仿佛在遥远的虚空彼岸,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通过这根锁链,轻轻拉扯,提醒他作为“猎物”的本分。
他受够了这种被牵引、被窥伺的感觉。
顾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神魂的躁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截仅有指节长短、属于英灵将·石疙瘩的断枪尖。
它已是死物,但英灵战死前的执念烙印,却使其对同源的力量有着最后的感应。
他划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冥河气息的精血,滴落在枪尖之上。
“滋……”
精血如热油入水,瞬间气化。
那截冰冷的断枪尖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点余温,竟在顾玄掌心微微一颤,而后,枪尖自行调转方向,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直直指向了他自己的左眼!
问题,就在这里!
就在那只带给他无上洞察力,也带来了无尽诡异的……渊瞳寄生虫!
与此同时,殿外廊下,一身玄色执法官劲装的柳十三娘,正蹙眉看着帅帐的方向。
她手中的判官笔,笔杆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主帅,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本质上的“异化”。
前日议事,主帅在下达剿灭“腐尸教”的命令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结尾却用了一个极其古老的词汇——“戮灭”,那是上古邪魔之间才会使用的、代表着连神魂都不放过的彻底抹杀。
昨夜,她偶然撞见主帅在批阅文书。
他右手持笔,笔走龙蛇,字迹刚硬如铁。
可他的左手,却在桌案之下,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
那个符文,柳十三娘曾在一份关于“无面之城”的绝密卷宗里见过!
忠诚与怀疑在她心中剧烈交战。
最终,对镇魔殿秩序的绝对维护压倒了一切。
她必须查清楚。
趁着夜色,柳十三娘避开所有守卫,独自一人潜入了镇魔殿的核心区域——万法池。
此地虽已干涸,但池壁上仍残留着镇魔殿建成之初,由第一任守门人留下的初始契约残卷。
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判官笔,笔尖的幽光如水银泻地,缓缓扫过那些古老而斑驳的石刻。
大部分条款都是关于镇压、炼化的规则,并无异常。
然而,就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处被人为、用更强大的力量刻意抹去痕迹的地方,柳十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判官笔回溯时光的微光下,一行模糊的字迹顽强地显现了出来:
“凡守门人,其真名一旦铭刻于城心血碑,其命非己,其魂归城,其生死……由巨像裁决!”
巨像!又是那座无面之城的巨像!主上曾深入其中,他的真名……
一股寒意从柳十三娘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猛然转身,便要冲出万法池上报这惊天发现。
可她刚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阴冷、晦暗、不属于主帅本人的气息,将她牢牢锁定。
她骇然回头,只见万法池的入口处,顾玄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
他面无表情,唯有那只左眼,幽暗的漩涡在深处缓缓转动,仿佛一颗正在苏醒的深渊星辰。
他看着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你知道得太多了。”
当夜,顾玄主动合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以神魂投影进入那片幻境。
那太慢,也太容易被拦截。
他盘膝坐于殿心,逼出一滴色泽近乎纯黑的心头精血。
那滴血在空中悬浮、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通体由血光构成的“化身”。
这是他彻底掌控镇魔殿后,从炼化万物中悟出的一丝造化玄机。
血色顾玄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悍然闯入了无面之城!
灰白色的骨质街道上,白骨清道夫罕见地停下了扫地的动作,它没有逃避,而是迎上前,空洞的眼眶“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用神念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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