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探索水云榭后的三日,伍元照是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度过的。她如常处理宫务,筹备冬至,举止从容,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唯有在夜深人静,或偶尔目光掠过禁苑西北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与忧虑。
皇帝礼治似乎格外忙碌,西北军报、漕运事务、以及即将到来的冬至大祭,都需他亲自过问。但他并未因此减少来立政殿的次数,反而像是将这里当作了繁忙政务间隙的憩息之所。有时是晌午过来,与伍元照一同用顿简单的午膳;有时是傍晚,携着一身寒气进来,什么也不说,只握着她微凉的手在暖阁里坐一会儿,喝盏热茶,眉宇间的疲惫便仿佛消散了几分。
这日午后,天气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礼治难得有半日闲暇,并未宣召大臣议事,而是信步来到了立政殿。
伍元照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核对尚功局呈上的冬至日赏赐给各王府、公主府以及有功勋贵家的礼单。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而柔和。
礼治挥手制止了宫人的通报,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静静看了片刻。许是目光太过专注,伍元照若有所觉,抬起头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陛下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倒吓了臣妾一跳。”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礼治伸手按在她肩上,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将她一只握着笔的手拢入掌心,感觉她指尖微凉,便轻轻搓揉着,语气带着责备,却更似怜惜:“手这样凉,也不知多添个手炉。这些琐事,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事事亲力亲为?”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熨帖着伍元照微凉的皮肤,也仿佛熨帖了她心底因秘密计划而产生的不安。她放松身体,倚向他,笑道:“冬至乃大节,赏赐关乎天家体面和恩宠,臣妾总得亲自过目才放心。何况,这也算不得辛苦。”
礼治拿起她放下的礼单,粗略扫了几眼,点头道:“皇后虑事周详,赏罚分明,朕很放心。”他目光落在案几另一侧堆着的几卷书画上,“这些是?”
“是前几日陛下让内侍省送来的几幅前朝古画,说是让臣妾帮着品鉴收贮。”伍元照答道,“臣妾正想着等核对完礼单,便好好看看呢。”
礼治闻言,兴致似乎被勾了起来:“哦?那正好,朕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便与皇后一同品鉴一番。”说着,便命内侍将画案收拾出来,又让人多添了几个炭盆,使得殿内愈发温暖如春。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画轴一一展开。有前朝名家的人物画卷,笔法细腻,衣袂飘飘;有气势磅礴的山水长卷,烟波浩渺,意境高远;还有一幅设色艳丽、描绘宫廷宴游场景的巨作,人物众多,场面宏大,细节精妙绝伦。
帝后二人并肩立于画案前,阳光洒在画作上,也洒在他们身上。礼治于书画一道造诣颇深,指着画中笔墨、构图、意境,娓娓道来,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点评优劣。伍元照虽非专精于此,但穿越前后积累的见识和原主本身的素养,也让她能跟上皇帝的思路,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或询问不解之处。
“……陛下看此处山石的皴法,似乎与常见的有所不同,更显奇崛之气。”
“皇后好眼力,此乃那位画家独创的‘卷云皴’,取其山势如云卷云舒之意……”
“……这宴饮图中,乐伎所持乐器,似是早已失传的箜篌?”
“不错,此画于考据前朝乐制,倒是极好的资料……”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俨然一对志趣相投的寻常夫妻在切磋艺文。内侍宫人们皆垂手侍立在外围,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温馨时光。崔嬷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悄悄对身边心腹宫女低语:“瞧见没,陛下与娘娘,真真是琴瑟和鸣,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般光景,比那画上画的还要好呢。”
品画间歇,宫人奉上精心熬制的杏仁酪和几样软糯适口的点心。礼治尝了一口杏仁酪,点头赞道:“香甜细腻,火候恰到好处,比尚食局做的更合朕的口味。”
伍元照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乳白的酪浆,微笑道:“陛下过奖了。不过是臣妾见近日天干物燥,陛下又政务繁忙,便让他们多加了些润肺的杏仁和蜂蜜,火候熬得久些,易于克化。陛下若喜欢,臣妾日后让他们常备着。”
礼治看着她,目光柔和:“皇后有心了。”他放下玉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冬至日大祭之后,宫中设宴,宗室勋贵皆会入宫。朕想着,你父亲此次清查图籍有功,虽遭小人构陷,但清白自现,届时可特赐御前陪宴,以示恩荣。”
伍元照心中一震,放下银匙,起身便要行大礼:“臣妾代父亲,叩谢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