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苏青绫看到周世安的右手手腕内侧,似乎有一小块淡红色痕迹。那痕迹极淡,有点像蝴蝶,颜色近乎于无。仿佛只是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脉络偶然形成的图案。又像是某种陈旧、几乎要褪尽的印记。
而且只是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生死搏杀后精神过度紧绷产生的幻觉。随即就被他自然落下的衣袖彻底遮盖,严实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苏青绫的心,却在那瞬息之后,猛地一沉,随即失控般狂跳起来!
那感觉,并非锐器刺穿般的剧痛。而是仿佛被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悄然贴近,然后不轻不重地噬咬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并非来自初秋的夜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滋生。瞬间沿着尾椎骨窜上脊背,如同一条冻僵的蛇急速爬行,直冲头顶百会穴。
她浑身毛孔骤然紧缩,几乎要控制不住打一个剧烈的寒颤!
是错觉吗?连续的战斗,烛光的摇曳,眼中的疲惫……都可能制造不可靠的幻象。
还是……那惊鸿一瞥的、淡得几乎要融入肤色的图案,才是真正的、属于“蝶影门”最核心成员那隐秘至极的“血蝶”标记?
方才周世安的所有解释,言犹在耳,逻辑缜密,合情合理。
他的一切举动,从书房内桌面那不起眼的刻痕暗示,到关键时刻去而复返、于乱箭中施以援手,都显得天衣无缝。甚至充满了侠义之士的担当与果敢。
他对自己武功的赞赏,眼神灼灼,语气热烈,听不出半分虚假。
然而,如果……如果赵寻真的只是一个被精心推到前台的“头目”,一个用来吸引所有火力的幌子呢?
那么,真正的“蝶影门”主脑,那个隐藏得最深、操纵着一切的黑手,会不会就一直巧妙地潜伏在自己身边?
冷静地上演着一出贼喊捉贼、高明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戏码?
他所谓的舍身返回来救援,是否根本就是一场计算精准、用以获取她彻底信任的苦肉计?
而现在,那本牵扯了无数条人命、足以震动朝野的关键账册,已经安然落入了他的手中。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是立刻销毁?还是利用它进行更深的谋划?
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她心中噼啪作响,疯狂沸腾,掀起惊涛骇浪。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那是极度震惊和后怕带来的生理反应。
但她更深知,此刻,在此地,面对一个可能是平生所遇最狡猾、最危险的对手,绝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若对手真是周世安,那么他的心机深沉与武功修为,恐怕都远非赵寻之流可比。这将是前所未有的险局。
苏青绫极力压制着翻江倒海的情绪。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捧着那杯温水的手指都刻意保持着稳定,没有一丝明显的颤抖。
她借着低头小口饮水的动作,微垂的眼睫巧妙地遮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与骤然升起的冰冷警惕。
她甚至强迫自己的声带放松,维持着略带沙哑和疲惫的语调。仿佛只是劫后余生自然而然的无力。
她轻轻将水杯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假装因脱力与精神损耗而以手扶额,指尖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用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轻声问道:“周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这账册……关系重大,牵连甚广,是否需要立刻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星夜兼程,火速呈送京城?”
她此问,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是投石问路。既是为了试探周世安对下一步的安排,更是想近距离仔细观察他提及这本刚刚到手的“铁证”时,最细微的神色变化和肢体反应。
周世安正站在窗边,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闻声转过身来。
屋内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却依旧能看清他脸上那抹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而沉稳的笑容。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苏姑娘不必过度忧心,身体要紧。账册之事,我自有万全安排。京城那边,其实在行动之前,我已通过另一条绝密渠道送出了消息。”
他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今夜你且安心在此休息,务必养精蓄锐。赵寻虽已伏诛,但其党羽仍在暗处,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明日之后,恐怕还有更艰难、更凶险的仗要打。届时,还需多多仰仗姑娘之神威。”
他的话语依旧稳妥周到,安排听起来缜密无比,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找不出任何瑕疵。
但此刻,在苏青绫眼中,这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信赖的笑容,却仿佛隔着一层氤氲的、难以看透的厚重迷雾。
那沉稳可靠的语气背后,似乎也潜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冰冷的机锋。
手腕上那惊鸿一瞥、却如同烙铁般印在她心头的淡红蝶影,让一切看似合理的表象都变得可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