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缓缓航行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咸湿的海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苏青绫站在船舷边,金色的长鞭松松地挽在臂间,目光却投向遥远的天际。
阿兰安静地站在她身旁,第一次出远门的她,对周遭的一切既感到新奇又有些怯生生的。她顺着苏青绫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海天一色的蓝,以及更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
“青绫姐,你在看什么?”阿兰轻声问道。
苏青绫微微蹙起秀眉,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分辨着风中的气息。“阿兰,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阿兰学着苏青绫的样子,仔细嗅了嗅海风。“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味道,说不清,有点像过年时放爆竹后的那种味儿,又有点像……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烟味儿。”
“没错。”苏青绫的神色凝重起来,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大陆方向的海平线。起初只是隐约的感觉,但此刻,在那水天相接之处,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层极淡、却绝不寻常的暗红色,如同稀释的血色,又像是落日余晖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低低地压在天边。那绝不是正常的天象。
空气中的异味也更明显了,确实是淡淡的硫磺味混杂着一种类似烽火狼烟燃烧后的焦灼气息,随着风向的改变,断断续续地飘来。
苏青绫的心头莫名一紧。她生长于滨海之地,对这种味道并不完全陌生,这绝非渔民煮海为盐或是寻常山火能产生的气象。
“船家!”苏青绫转身,快步走向正在船尾掌舵的船老大。这位船老大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是龙文特意找来的老把式,经验丰富,为人可靠。
“姑娘,有什么事?”船老大见苏青绫神色有异,忙问道。
“船家,你闻闻这风,再看看那天边,”苏青绫指向那片暗红,“可知那是怎么回事?”
船老大闻言,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眯起眼睛极目远眺,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一拍大腿:“坏了!这味儿…这天色…准是前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了?”阿兰吓了一跳,紧张地抓住苏青绫的衣袖。
船老大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还能有谁!肯定是咱们沿海的抗倭义军跟那帮天杀的倭寇在海上干上了!听这飘过来的味儿,看那天边的火色,动静恐怕不小!离得还远,但战场怕是就在咱们原定航线的方向上!”
倭寇!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苏青绫的心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她的头顶,握着金鞭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无数惨痛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被焚毁的村庄,无助哭泣的百姓,父亲和叔伯们提起倭寇时那悲愤交加的神情……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全家都死在倭寇之手!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恨不得立刻让船老大调转船头,朝着那烽火升起的方向冲过去!她的金鞭渴望饮血,她要找到那些抗倭的好汉,与他们并肩作战,将那些肆虐海疆、残害同胞的倭寇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尝尝厉害!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转向”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猛地回过神,侧头看到阿兰苍白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不安,正依赖地望着自己。
阿兰不会武功,柔弱得像一株需要庇护的小草。龙文和索云菲将阿兰托付给自己,自己带她离开南境的是非之地,是为了给她寻求一个平安的未来。这份责任重于泰山。
自己若是一时热血,冲入那险恶万分的战场,刀剑无眼,炮火无情,如何能保证阿兰的周全?岂不是将她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万一有什么闪失,自己如何对得起云菲姐的信任,如何对得起龙文的嘱托?
激烈的内心挣扎让苏青绫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强行压下翻腾的热血和怒火,那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中的锐利和杀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沉重的责任感。
她轻轻拍了拍阿兰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她转向一脸紧张的船老大,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船家,既然如此,安全为上。请你立刻改变航向,远远避开那片海域,务必确保船只安全。”
“好嘞!姑娘放心,老汉晓得厉害!”船老大显然也怕卷入前方的厮杀,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大声吆喝起来:“伙计们!转舵!升满帆!偏东北方向,绕道走!都机灵点,眼睛放亮些!”
船工们应声而动,巨大的橹舵开始转动,风帆调整角度,吃饱了风的大型渡船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缓缓地改变了航行的方向,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开始远离那片弥漫着硫磺与烽火气息、天际泛着不祥暗红色的海域。
船速明显加快了,海风猎猎,吹得苏青绫和阿兰的衣袂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