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南境老屋檐下,落叶轻旋。
哑女蹲在泥地前,指尖抚过那片早已化作尘土的干叶残痕。
风停了,青丝无踪,仿佛昨夜大地震颤、草根破土、千里呼应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她更知道,有些人,从来不需要名字。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把紫花籽,细细撒进湿润的泥土里。
动作轻缓,像在埋葬一段岁月,也像在种下一个开始。
水桶提起,清流倾落,泥土吸饱了晨露,微微塌陷,将种子温柔裹入怀中。
远处,赤脚孩童踏着露水奔来,发梢沾着草尖的晶莹,气喘吁吁地问:“昨夜风好大,是不是她来了?”
哑女没有回头,只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风就是风。”
她起身,转身步入厨房。
门扉轻掩,灶台前无人点火,却忽有火星自灶心跃出,噼啪一声,火焰悄然燃起。
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米饭渐熟,米香混着柴烟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小院。
这饭香,熟悉得令人心颤——是殷璃最后封存在人间的一缕“生息”,是她以医道为薪、以天地为炉,熬煮的最后一口人间烟火。
可如今,无人再念她的名,无人再祭她的影,无人再求她的救。
于是,这一缕“存在”,终于可以安心地——消融了。
火渐弱,饭已熟。
蒸汽扑上梁木,又缓缓散去,如同一声无声的告别。
与此同时,北境风雪未歇。
青年立于新立的石基之前,身后百名弟子肃然而立。
他们本欲刻碑铭功,镌“殷璃救世”四字,以昭后世。
可青年一言未发,只取铁锤,亲手击向碑面。
一声巨响,石屑纷飞,原本光滑的碑身轰然碎裂,只余一方粗粝石基,孤零零矗立风雪中。
“字刻在土里,不在石上。”青年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弟子们怔然,不解其意。
可当夜风雨骤至,狂风撕扯山林,暴雨倾盆而下。
众人避于岩穴,唯见那空白石基在雷光中微微震颤。
翌日清晨雨歇,有人惊呼——石缝之中,竟钻出一丛紫花,茎细如丝,花瓣淡紫如烟,随风轻摆。
一摆,北境三村高热齐退,病者汗出即安;
二摆,冻土解封,药苗自发萌芽;
三摆,雪岭深处一头濒死的雪狐,竟缓缓睁眼,蹒跚站起。
弟子激动欲呼:“是她!是殷璃显灵!”
青年猛然低喝:“让她歇歇。”
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落地。
众人噤声,唯有风穿花梢,簌簌作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们终于懂了——最深的敬意,不是供奉,不是传颂,而是不再打扰。
是让那曾撑起万民呼吸的存在,真正隐入尘烟,归于寂静。
乱葬岗上,第九坛新酒开坛。
焚典后人之子跪坐于地,手中酒壶高举,欲向天祭拜。
他父亲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他。
“她不爱香火。”老人声音沙哑,却坚定。
儿子一怔,随即低头,默默将整壶烈酒倾入那株曾被雷劈焦的老树根下。
酒液渗入泥土的刹那,老树猛然一震,树冠之上,九根新枝同时抽展,嫩叶舒展,叶形竟如旧年医典残页,脉络清晰,仿佛藏着未尽的药理天机。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取来粗陶碗,舀酒共饮。
酒烈,入口灼喉,却暖至心肺。
饮至第三巡,坛底忽有异物浮起——半片焦黑纸屑,边缘蜷曲,墨迹残存。
那是《反灸法》最后一字,笔画未尽,墨已燃尽,可字意犹存,仿佛还在呼吸。
老者凝视良久,忽然轻笑出声,眼角竟有泪光闪动:“她终于……不用再写了。”
是啊,不必再写。
不必再救。
不必再被记住。
医道已归人间,草木即药,风即是脉,饭香即是回春。
她曾以一身血骨破局,如今,局已破,人已归寂。
极北之地,寒雾未散。
一座破旧巫帐外,老巫医拄杖而立,目光紧锁帐中——一名小儿正盘膝静坐,小小的手掌贴在腹部,眉心微动,似在感知体内气息流转。
老巫医欲上前探脉,却被小儿轻轻摆手拦下。
“我自己听。”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闭目,风从指隙穿过,头顶发丝微旋,仿佛有无形之气缓缓汇聚,又悄然散入天地。
老巫医脚步顿住,瞳孔微缩,嘴唇轻颤,终究未发一言。
他缓缓后退一步,继而双膝触地,长拜于雪中。
风起,帐帘轻扬。
无人知晓,那风中,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极北之地,寒雾如絮,缠绕着破旧的巫帐,仿佛天地间最后一缕未散的阴翳。
小儿盘膝于毡上,双掌相叠覆于丹田,眉心微动,似有无形之线牵引体内气息,循着某种古老而静谧的节律缓缓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