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第三日,极北冰渊的寒气已漫到甲板。
殷璃扶着船舷,见海水由青转幽绿,海面浮着层薄如蝉翼的银苔,随浪涌如活物般缓缓开合,每一次舒展都带起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把星子又揉碎。
璃娘。喻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哑,你看。
她俯身,指尖刚触到苔面,银苔便如受了惊般蜷缩,却在退开三寸后又舒展,露出底下细密的纹路——那是用微孔排列成的字迹,笔锋清瘦如竹枝,写的是《万问本草》里寒症九变的补遗。
殷璃瞳孔微缩,前世她为这章补过三次注,最后一次因触怒太医院被强行删去,眼前文字的逻辑比她更严密,却无一字出自她记忆。
玉简拓不下来。喻渊不知何时已取了刻字玉板,指尖抵着苔面,刚记下第一句,下一句就变了。他抬眼时眸中泛着水光,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你瞧,这苔不是抄书......是在重写。
银苔在他话音里轻轻一颤,微孔突然流动起来,原本的寒凝三候竟衍出冰脉逆生的新解,笔锋间还带着股子较劲的鲜活气,倒像个偷翻了医案的小徒弟偏要另辟蹊径。
夜半起风时,银苔突然动了。
殷璃被舱外的响动惊醒,推开窗便见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浪——不是潮水,是银苔在扩张。
它们如活的丝绒毯,顺着礁石的缝隙往上爬,不过半柱香工夫,整座孤岛便被裹成了银色,连崖壁上千年不化的冰棱都坠了下来,在苔面上砸出细碎的响。
看岛面。喻渊的声音从甲板传来。
她披衣跑出去,便见晨光里的孤岛浮着层淡金色的雾。
雾散后,地面浮现出巨大的图案——不是文字,不是药方,是幅动态的脉象图。
红色的脉络随洋流涨落而律动,涨潮时浮于地表,退潮时便隐入石缝,竟与三十六城那位咳血三月的医监经脉分毫不差。
殷璃的指尖突然发麻。
那是前世她独创的遥诊引气术,需以自身灵力引动千里外的脉息,早随《千劫医经》的焚毁失传。
她望着那幅随浪起伏的脉图,忽然笑出声:它连偷师都不必,自己长出来了。
三日后,火舟的轰鸣打破了海平线的寂静。
新医监府的清苔使立在船头,玄色官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此苔妖异,当以烈焰焚尽!他挥旗的手还未落下,银苔便如退潮般骤然收缩,眨眼间退入海底,只留孤岛裸着黑褐的岩面。
到底是妖物!使者大笑,
火折子掷下的刹那,海面突然翻涌。
万千苔影浮出水面,每一片都映着一张面容——是被太医院焚毁的医典里记载的医者,有被毒杀的老医正,有被沉海的小药童,还有前世她自己,喉间插着断剑,血正顺着下巴滴进苔纹里。
火舌舔上苔面的瞬间,没有噼啪的爆响,反而腾起一缕青烟。
青烟在空中凝成字,是用银苔的纹路写的:焚者自灼,禁者自闭。
殷璃攥紧了船舷,指节发白。
她看见喻渊走到身侧,掌心托着那日拓印的玉简,玉面泛着幽光,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密的裂纹。
璃娘。喻渊突然低唤,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看玉简......
她低头,便见玉面的苔文里,不知何时多了行新字,墨迹未干,还带着海雾的潮气。
只是那字才显了个头,便被涌来的银苔盖住,只余下病在求一四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海风卷着银苔的清香掠过甲板,殷璃望着极北冰渊的方向,那里的冰层正裂开蛛网状的缝,隐约能看见更深处的绿意——是那日初见的药苔,正顺着冰缝往更北的地方钻去。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
喻渊将外衣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后颈时,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淡青色的纹路,竟与银苔的微孔轨迹一模一样。
他望着海平线上翻涌的银浪,忽然笑了:这样的天,该好好看看。
船尾的银苔仍在往更北的外海漫去,这一回,它们没有避开任何暗礁,反而顺着礁石的棱角蜿蜒,将每道裂痕都填成了医理的模样。
喻渊攥着玉简的手突然发颤。
船灯在海风中摇晃,将玉面映得忽明忽暗。
他原是想再看一眼那行病在求一的残字,却见苔纹如活物般游动,在病在求一下方挤出新痕——治在万异。
墨迹未干,还凝着海雾的潮气,像是银苔咬着牙硬往玉简里钻。
璃娘!他转身时撞翻了茶盏,青瓷碎片在甲板上蹦跳,看这里!
殷璃正望着船尾漫开的银苔,听见响动时指尖还沾着海风的咸涩。
她接过玉简的瞬间,苔纹突然发烫,烫得她掌心发红。
前世那些被撕毁的医案、被焚烧的典籍,竟顺着烫意往她脑海里钻——不是记忆,是另一种鲜活的思考,像有人举着烛火在她心尖上写医理。
它们在反向诊断人类。喻渊的喉结动了动,指腹轻轻抚过治在万异不是治人病,是治道统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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