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海的水色比想象中更透,船桨划开水面时,连搅动的波纹都像揉碎的琉璃。
殷璃立在船头,风掀起她素色衣袖,露出腕间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前世为救濒死孩童,被药鼎炸裂的碎片划的,如今却随着船行节奏,与药篓上的竹节纹路隐隐相和。
她伸手从舱底取出最后一只药篓时,喻渊正替她拢着被风掀乱的发。
竹篓入手的刹那,两人同时顿住——那斑驳的竹身还带着旧年药汁浸过的沉香,最外侧一根竹篾上,有道极细的刻痕,是十年前在北境雪林里,她为救冻伤的猎户,用骨簪刻下的“急”字标记。
“这只跟了你三辈子。”喻渊的拇指轻轻抚过刻痕,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他记得清楚:第一世她背着它翻遍昆仑十二峰,采回救命的冰蚕草;第二世它盛过被撕碎的《医典》残页,埋在乱葬岗的血土里;这一世,它装过他亲手熬的补药,装过他们在鬼市淘来的古方,甚至装过那次为引开追兵,她藏进去的半块续命玉。
殷璃没说话,只将竹篓轻轻悬在船尾。
系绳时,她的指节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力弱,而是太用力——仿佛要把这具承载了三世悲欢的竹器,郑重系在命运的锚点上。
竹篓触到海水的瞬间,底部淤积的残灰簌簌落下,像极了前世药田里,被暴徒砍倒的药草最后飘落的碎屑。
“七日后。”她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潮声,“海流会转。”
喻渊依言守在船边。
第七日寅时,他正用温酒给她捂手,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药香。
起初像野菊,接着是艾草,再后来是连他都叫不出名的奇香——来自极北冻土的雪参,南海礁盘的星芒草,西岭悬崖的血魂花,竟全顺着洋流涌来,在竹篓周围凝成淡金色的雾。
殷璃指尖泛起血丝时,他才惊觉她何时咬破了唇。
“阿璃?”他刚要拦,却见她将血珠按在竹篓边缘。
那抹红没有滴落,反而像活物般钻进竹节,整只篓子瞬间泛起月白色的光,连船底的海水都跟着亮起来,照见两人交叠的影子,在船板上投出比寻常大两倍的轮廓。
“源脉。”喻渊的喉结动了动。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描述:天地初开时,有灵脉孕于万物,医道至纯者可引其共鸣。
当年《万问本草》初成,他抱着刻好的第一块木版,分明感受到脚下地脉震动的频率,与此刻竹篓发出的轻鸣,竟分毫不差。
“不是唤醒。”殷璃的声音像浸在药罐里的旧绸,“是还债。”她望着篓子上渐深的光纹,前世画面突然涌来:她跪在焦黑的药田里,最后一株续命草正被马蹄碾碎,而她怀里的药篓,还装着清晨刚采的种子——那些本该在这方海域生根的药苗,被战火埋进了深渊。
当夜起风。
喻渊裹着毯子守夜,忽见竹篓底部渗出根须。
说是根须,更像发光的银线,穿透船底,直往海床扎去。
他摸出袖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钉死在“艮”位——那是地脉最深处的“生门”。
三日后,海底传来闷响。
殷璃扶着船舷,看见第一块黑石从水中升起,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缠绕上竹篓。
她数着浪头:一个浪头,黑石长三寸;两个浪头,添了道螺旋纹;第三个浪头,纹路竟组成半枚“问”字——那是她前世医尊殿门楣上的刻字,取“医道者,问天地问人心”之意。
第五日破晓,喻渊摇醒沉睡的殷璃。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着海天相接处:“看。”
那哪是岛?
分明是放大了千倍的药篓。
倒扣的竹编形状,顶面凹陷如药臼,四周岩纹组成完整的“问”字环流,连最细微的竹节凸痕,都与船尾那只旧篓分毫不差。
喻渊摊开随身携带的星图,又比对了罗盘上的经纬度,声音发颤:“这里是医尊殿地基的镜像点——当年那座被大火烧作焦土的殿宇,在地下三尺的坐标,和这岛的位置,正好阴阳倒置。”
殷璃伸手接住一滴从岛顶落下的海水。
咸涩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药香,像极了前世药童们晨起时,用露水洗药罐的味道。
她望着岛上光秃秃的岩面,没有草,没有树,连海鸟都绕着飞,唯有中心凹陷处,不知何时积了汪清水,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
“该引海水了。”她转身去舱里取竹管,发梢扫过喻渊的手背。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这岛没有草木——它在等,等第一捧带着海气的水,等第一个被药香唤醒的生命,等这场跨越三世的还债,真正画上句点。
竹管触到水面的瞬间,虚海的浪突然高了三寸。无需修改
竹管触碰到水面的瞬间,虚海的浪突然升高了三寸。
殷璃的指尖在竹管上微微颤抖——这并非紧张,而是某种跨越三世的共鸣在血脉中翻涌。
她记得前世在医尊殿的藏书阁,曾见过一卷残页,上面用朱砂写着:“药篓化作岛屿时,引来三千里海气注入潭中,便能见到医道的真章。”当时她只把这当作古方的戏言,此刻竹管里传来的潮涌震动,却与残页上的丹砂纹路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