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童的尖叫刺破晨雾时,喻渊正用指节叩着竹桌计算潮汐时辰。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带起衣角,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孩子跟前,骨节分明的手刚触到那片碎陶,掌心便泛起凉意——原该如活物般游走的银线,此刻像被抽干了精魄的蛇,死气沉沉地贴在陶片上。
西南方向的星点位置,连最淡的磷光都没剩下。
先生!小药童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日还亮着的,今早起来...都灭了!他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雾水,是不是...是不是药都出了大事?
喻渊没答话。
他指尖沿着陶片裂痕轻扫,目光却穿过竹门,落在海滩上那排被潮水推上岸的碎珊瑚上——和前日在渔民体内取出的伪医尊令,碎得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竹榻轻响,他侧头望去,便见殷璃倚着门框站着,月白外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发间还沾着昨夜枕上的海草香。
阿璃。他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是药庐后堂传来的动静。
三十六位被请来协管共脉图的医者,此刻全挤在那面一人高的山河图前。
最年长的白须老者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滚水浇在他绣着杏林纹的鞋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原本流转着金芒的山河图——此刻那图像被泼了墨汁,从西南药都开始,黑潮般漫过整个九域,最后只剩张空白的绢帛。
字!字显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尖叫。
喻渊拉着殷璃的手挤过去时,正见那空白绢帛中央,浮起一行淡金色的小字,像用月光写成的:问错了人。
白须老者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案几:是医尊...是医尊在说话。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抚过绢帛,当年医尊令现世时,也是这样的金光。
放屁!人群里挤进来个穿靛青直裰的年轻医者,腰间挂着半块残玉,三年前医尊遭禁,尊令早被焚毁!
这定是...是邪修的诡计!他话音未落,后颈突然一凉——殷璃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指尖搭在他的风池穴上。
邪修?她声音很轻,像海风卷着细沙,那你说说,邪修为何要让共脉图显字?
年轻医者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他想起三日前在药庐外见过这女子:当时她正蹲在石凳边给受伤的海鸥裹药,连渡气都用最笨的手法,他还暗笑无名岛果然是野路子。
此刻再看她眼尾的细纹,忽然想起古籍里记载的医尊目若寒星——这双眼睛,像极了典籍里那幅被禁的画像。
退下。喻渊的手按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让他踉跄着撞进人群。
白须老者已从怀中摸出个铜铃,摇响:传信!
快传信给各城药庐,就说共脉图...共脉图显圣了!
但根本用不着传信。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无名岛的火山口时,九域三十七城的药庐檐角,同时坠下一枚青竹管。
竹管上缠着海草绳,敲开后是半片龟甲,上面用朱砂写着同一句话:若真要答案,来无名岛。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鱼,顺着洋流和信鸽,在正午前便塞满了无名岛周围的海域。
喻渊立在崖顶时,看见海平线上浮起点点白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摸出腰间的银针残片,指腹蹭过针尾那道旧痕——这是殷璃前世被斩去医籍时,断在刑柱上的半根预警针,如今被他用三十年心血温养,竟成了控潮的信器。
他们终于学会用字了。他低笑一声,指尖微颤,银针突然泛起幽蓝微光。
与此同时,岛后火山口腾起一股热气。
殷璃蹲在熔岩流边缘,左手握着半块熔岩石,右手抓了把海盐,两种粉末在她掌心揉出灰紫的沙团。
她用指甲在沙团上划出细痕,像在雕刻缩小的九州地貌,最后将两粒双色莲种子按进中心。
不是我不见。她对着风说,声音被熔岩的噼啪声撕碎又重组,是得让他们先走到尽头——走到伪医尊令的尽头,走到共脉图的尽头,走到所有他们以为能操控的的尽头。
海风突然转了方向,卷着火山灰扑过来。
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海面上第一艘求见舟正撞进雾障。
船老大挥着船桨喊号子,可船身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缓缓转了个圈,又朝来路漂去。
舟上医者急了,点燃随身携带的灵火,赤金色的火焰刚窜起三尺高,突然扭曲成两个发光的字:等等。
阿渊。她轻声唤了句,没回头。
崖顶的喻渊指尖微动,银针上的蓝光更盛了几分。
他望着那艘被推回的船,又望向火山口方向——殷璃的身影被熔岩映得发红,像团烧了千年都不熄的火。
午后的雾散得很慢。
小药童抱着新烧好的陶片跑来跑去,说共脉图又有了动静;白须老者带着医者们在海滩上搭香案,说要向医尊祈福;只有喻渊知道,真正的动静才刚开始。
当最后一缕日光沉入海平线时,他听见竹屋方向传来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