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冰冷而刺眼,将赵永辉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照得无所遁形。之前的崩溃与嘶吼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颓丧和麻木。手铐反射着寒光,沉重地锁在他的手腕上。
林宸和陈建国坐在他对面,气氛凝重如铁。记录仪的红灯无声地闪烁着,记录下这迟来了近十年的审判。
“赵永辉,把你刚才说的,从头到尾,详细再说一遍。”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赵永辉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他沉默了近一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是我干的……”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那对瓶子……是我偷的……”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供述,逻辑时而清晰时而混乱,但关键的脉络已然分明。
2015年夏天,他因参与地下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知道楼上的沈德昌只是个普通退休老人,而斜对面的蕴古斋主人李文渊则是远近闻名的大收藏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被债务压垮的脑海里滋生。
他利用几十年老邻居的身份,早已摸清了李文渊老先生的一些生活习惯,比如每周有固定时间去老友家下棋,雷打不动。他也通过闲聊,大致了解到蕴古斋内部安保森严,但老人有时会炫耀性地提及那个“连瓶子带展台一起重得抬不动”的独立安防装置,言谈中透露出对其安全性的绝对自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抬不动”这个词,反而给了赵永辉灵感。他曾在工厂做过机修工,对机械原理有所了解。一个利用千斤顶巧取而非强攻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提前偷来了小型液压千斤顶,反复练习快速操作和消除使用痕迹。他选择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时间——李文渊外出下棋的夜晚。
“……我知道老李头那天晚上不在家……我看着他走的……”赵永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开了那辆旧的墨绿色帕萨特,故意停得远了点……那车破,声音轻……我腿脚是以前工伤落下的毛病,平时不明显,一用力或者紧张就有点瘸……”
他描述了如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可能的视线,翻墙进入蕴古斋院子。至于如何进入室内,他说是“碰巧发现了一个老李头自己可能都忘了的、以前养宠物时留的通风口活页松了,他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进入保险库后,他凭借事先窥探到的信息,直接找到了那个独立展台。
“……我把千斤顶塞进去……开始摇……”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时刻,“……那声音……在夜里太响了……我自己听着都心惊肉跳……然后……那个该死的报警器就真的叫起来了……吱哇乱叫的……跟我预想的一样……但又响又刺耳……我手忙脚乱……拼命摇……就想赶紧把它顶起来……”
“顶起来之后,报警器停了……我赶紧把瓶子挪下来……塞进早就准备好的软包里……当时脑子里就想着快点……再快点……”
得手后,他迅速原路撤离。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藏车地点时,极度紧张和敏锐的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蕴古斋的方向。就这一眼,他看到了斜对面居民楼三楼窗户后,一个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反光点。
“……像望远镜的镜片……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知道那可能是老沈头……他老伴走了以后,他晚上睡不着就爱拿那破镜子瞎看……但我不能确定他看到了多少……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只想赶紧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敢回去灭口,风险太大。仓皇驾车离开后,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两天。他意识到那辆墨绿色的车是个巨大的隐患,于是第二天就急着想去改色,被修理店报警吓跑后,第三天立刻低价卖掉。
然而,对“目击者”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他想到了沈德昌年纪大了,记性开始不好,而且性格有些懦弱。一个更阴险的计划浮现在他脑中。
“……我只能……只能天天去他那儿……跟他聊天……照顾他……让他信任我……然后……然后一点点地……告诉他……他那晚是睡糊涂了……是做噩梦了……看花眼了……根本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赵永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我说……那些都是他胡思乱想的……说出去别人会笑话他老糊涂……还会惹麻烦……”
他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反复地、潜移默化地进行心理暗示和记忆篡改。老人越是困惑,越是试图回忆,他就越是坚定地否定,并灌输恐惧。他甚至“好心”地帮老人整理物品,处理掉了一些可能引发回忆的旧东西。十年如一日,他像一个耐心的毒蛇,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老人的记忆深处注射着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