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却如霜,冷冷地洒在东岭坡上。
那座新搭的祭坛在旷野中显得格外肃穆,坛前,十亩平整过的土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陶盆和育苗架,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远远看去,仿佛是云记一夜之间便重整旗鼓,再育新苗。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空壳。
黟县县城,云记后院的一间密室里,灯火如豆。
小春子端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神情专注得像一尊玉雕。
沙盘上精细地复刻了东岭的地形,插着数十面颜色各异的小旗,代表着云记埋伏的各个岗哨。
几根细细的丝线从沙盘边缘牵引而出,没入窗外黑暗,连接着一套由竹哨和铜铃组成的简易传讯系统。
子时已过,山风愈发阴冷。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竹哨声,如夜枭低鸣。
小春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代表“西山隘口”的一面蓝旗轻轻放倒。
这意味着,鱼儿已经游进了预设的河道。
一炷香后,又一声竹哨,短促而尖锐。小春子将第二面蓝旗放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沙盘上的蓝旗倒下得越来越多,显示着潜入者正沿着他们预设的路线,一步步靠近东岭坡顶的“陷阱”。
一切尽在掌握。
忽然,小春子一直平稳的呼吸微微一滞,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死死盯住沙盘西北角的一片小树林,那里代表着“北沟”,是敌人最可能选择的退路。
按规矩,那个位置的暗哨每隔一刻钟需模仿布谷鸟叫一声,以示安全。
但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那里却死寂一片。
北沟无鸟飞。反常即为妖!
她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抓起手边一只赤红色的传令筒,对着连接后山的丝线猛地一吹。
一声急促的“啾啾”声,刺破夜空,传向山岭深处。
“通知墨砚生,北沟有变,敌已潜入。准备收网!”
子时三刻,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山色愈发晦暗。
四道鬼魅般的黑影,贴着山脊的阴影,悄无声f息地摸上了东岭半山腰。
为首的正是石瘌痢,他那张被火烧得坑坑洼洼的脸在夜色中显得狰狞可怖。
他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桶,另一只手紧握着新式的喷油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喘息。
“妈的,谢云亭这龟儿子还真信邪,搞什么‘栽心仪式’,正好给老子们一锅端!”他身边一个瘦猴低声骂道。
石瘌痢没作声,只是停下脚步,贪婪地抽动着鼻翼。
他的动作让身后几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蹲下身子。
“头儿,怎么了?”
“不对劲……”石瘌痢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困惑,“这风里……怎么闻不到土腥味和草木灰的焦臭?全是……全是兰花香?”
自幼被火毁容,他便有了怪癖,怕火、厌热、畏光,唯独对祁门红茶那股清冽高扬的兰花香,有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和迷恋。
可此刻,这股本该让他心安的香气,却仿佛无孔不入的魔咒,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让他心跳紊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惧从心底升起。
这香气,太纯粹,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从焦土里散发出来的。
就在他疑神疑鬼之际,一声石破天惊的铜锣巨响,骤然从坡顶炸开!
“哐——!”
仿佛是一个信号,刹那间,他们周围原本死寂的沟壑、土坡和灌木丛中,呼啦啦站起了数十条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手里没有枪,没有刀,有的只是最寻常的锄头、钉耙和粪叉。
他们脚踩草鞋,身穿麻衣,正是那些白天还在田埂上哭天抢地的茶农!
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这片伪造的育苗区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桑皮拄着一根茶树根做的拐杖,颤巍巍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央,浑浊的双眼在月下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对着惊慌失措的石“瘌痢等人发出雷霆般的嘶吼:
“你们砍得了树,烧得了土,可你们烧不掉我们手上磨出的老茧!烧不掉我们舌尖上记了一辈子的茶味!更烧不掉我们心里那股不认命的魂!”
他身后,数十名茶农举起手中的农具,用最质朴、最雄浑的嗓音齐声怒喝:
“护根!护根!护根!”
声震山谷,惊得林中群鸦“呱呱”乱叫,四散飞逃。
石瘌痢彻底慌了神,这阵仗他从未见过。
这哪里是商战,分明是刨人祖坟的死仇!
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完成任务。
他状若疯癫地拧开喷油器的阀门,划燃火柴,不顾一切地将引信点燃。
“给老子烧!”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却远没有预想中那般凶猛。
一股夹杂着水汽的浓烈黑烟冲天而起,火焰却软弱无力,只烧了片刻便迅速萎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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