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尽,料峭的春风便已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悄然潜入了这座小县城。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陈孝斌家那扇老旧的木门便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英子,陈孝斌的妻子,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毛线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竹篮,脚步匆匆地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陈孝斌躺在床上,眼睛却早已睁开,望着糊着旧报纸、有些发黄的天花板,耳边是英子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轻轻的关门声。
他知道,英子这是又去赶早市了。
自从儿媳妇书珍的侄女大荣子在县里上了卫校,二姐家的大儿子田武进了县一中,这个家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 “热闹” 的开关。
尤其是周末,简直成了亲戚孩子们的聚集地和免费食堂。
“唉……” 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从陈孝斌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了个身,试图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全是那些 “热闹” 的场景。
孩子们的吵嚷声、碗筷的碰撞声、英子和书珍忙碌的身影,以及…… 那些源源不断的开销和永无止境的 “帮衬”。
英子的脚步很快,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和她一样早起的菜农或小贩,挑着担子,推着板车,朝着同一个方向 —— 城南的菜市场赶去。
风还有些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但英子心里却火烧火燎的。
她盘算着,今天是周六,大荣子肯定会来,田武说不定也会从学校溜出来,最关键的是,书珍二姐家的老三,芸子,今天也要来县城学裁缝。
学校在东街,没宿舍,那显然是要住到家里来的。这么一来,加上自家的孙女小文和孙子小武,一大家子的嘴,可得好好伺候着。
菜市场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生活气息却又略显嘈杂的洪流。
儿媳书珍的摊子早已摆好:红的番茄、绿的黄瓜、紫的茄子、白的萝卜…… 码放得整整齐齐,水灵灵地透着新鲜劲儿。
英子在书珍摊位前站定,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蔬菜。有的菜书珍摊上没有。
她又来到常光顾的另一个熟人的蔬菜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李,是西园种菜的,见了英子,热情地招呼:“英子嫂子,今天又来这么早?给孩子们改善伙食啊?”
英子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是啊,老李,孩子们都要来。”
”给我来五斤白菜,要芯儿瓷实的;再来三斤土豆,挑面点儿的;哦,对了,芸豆也来二斤,孩子们爱吃炖的。”
“好嘞!” 李摊主手脚麻利地称着菜,“嫂子,你家可真是热闹,每周都跟过年似的。”
英子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都是亲戚家的孩子,在县城上学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点。”
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 “热闹” 二字,说起来简单,背后的操持和花费,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肉、蛋、鸡、鱼,哪一样不要钱?孩子们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饭下来,开销着实不小。
买好了蔬菜,英子又转到肉摊。卖肉的案子上,挂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排骨。
旁边是卖鸡的,刚宰杀好的整鸡,旁边的盆里,活鱼正甩着尾巴,溅起水花。
“老板,这五花肉怎么卖?”
“嫂子,今天便宜,五块五一斤。给你来多少?”
“来三斤吧,回去做红烧肉。” 英子咬了咬牙,红烧肉费钱,但孩子们爱吃,尤其是大荣子,每次来都念叨。
“再给我来只鸡,要嫩点的,现杀的。”
“好嘞!保证新鲜!” 卖鸡的摊主麻利地抓过一只活蹦乱跳的土鸡,过秤、宰杀、褪毛、开膛,一气呵成。
正等着杀鸡的时候,英子眼角余光瞥见儿子晓宏也推着一辆装满蔬菜的三轮车过来了。
儿媳书珍在菜市场入口附近有个固定的摊位,专卖自家地里种的时令蔬菜,晓宏来送菜,生意还算不错,就是起早贪黑,辛苦得很。
“妈!” 晓宏看到英子,高声喊了一句,一边麻利地把三轮车停好,开始卸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军大衣,头戴火车头军绿色帽子。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却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干练劲儿。
“晓宏,今天菜怎么样?” 英子走过去,帮着晓宏把一捆菠菜搬下来。
“还行,早上人多。” 晓宏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是春天,但干起活来还是热。
“妈,你这是…… 又买了这么多?” 他看着英子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有肉有菜。
“嗯,今天芸子不是要来嘛,大荣子估计也得过来,田武说不定也来,多买点,省得到时候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