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蹲炮的铁轮在城砖上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与兵士们的脚步声交织成紧迫的节奏。戚继光俯身抚摸炮身,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锈,这是他在浙江抗倭时改良的利器,尾部的驻锄设计能稳稳抵住后坐力,填装的铅弹与碎石迸发时可覆盖半片战场。林伯正指挥兵卒在炮位后挖坑固定炮尾,见戚继光过来,高声禀报道:“将军,二十四门虎蹲炮已全部就位,火药和铅弹按三倍基数储备,就是炮手们连续作业,怕是撑不住三日激战。”
“轮换值守,每队炮手配两名辅兵装填。”戚继光直起身,目光扫过城楼工事,“再把空心敌台里的储备兵器搬出来,弓矢和鸟铳分守各垛口,务必做到炮响则鸟铳应,铳歇则弓矢继。”他深知防守从不可单凭利器,需得长短相济、攻防互补,这正是他一贯主张的“攻守适宜”之道 。
话音未落,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赫部的斥候翻身落马,胸口剧烈起伏:“将军!吴克善的残兵动了!正往三道关方向移动,看阵型像是要试探进攻!”
戚继光立刻登上敌台,举起望远镜望去。三道关方向烟尘滚滚,隐约可见蒙古骑兵的旗帜在风中晃动。赵武已带着步兵在关隘布防,壕沟里插满削尖的木刺,城墙坍塌处用装满沙土的草袋临时封堵。“赵武倒是稳妥。”戚继光低声自语,转而对身旁亲兵道,“传信给赵武,只许固守,不许出战。再让叶赫部斥候沿山林潜行,查清敌军是否有后援。”
沈毅此时带着几名工匠匆匆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泥灰:“将军,角山烽燧已抢修过半,只是石料不足,顶层了望台暂时无法复原。”他递过一张草图,“我让斥候攀上周边制高点,用旗号传递消息,勉强能补烽燧之缺。”
“甚好。”戚继光指着图上烽燧与三道关之间的山谷,“林丹汗主力奔宁远而去,吴克善此时挑衅,多半是想牵制我军兵力。你带两百兵士,连夜在这山谷两侧布置滚石和火油,若敌军深入,便首尾夹击。这便是‘守是攻之策’,要在防守中寻得反击之机。”
沈毅领命刚走,又一名斥候跌撞着冲上城楼,手中举着染血的信管:“将军!宁远方向急报!吴锐将军派来的信使,半道遭遇女真游骑,只留下这个!”
戚继光扯开信管,里面的字条用炭火匆匆写就,字迹潦草:“察哈尔骑兵三万压境,女真兵袭扰侧后,宁远城防告急,吴锐率部出城御敌,恐难支撑三日。”字条末尾画着三道横线,是约定的危急信号。他攥紧字条,指节发白——林丹汗果然来势汹汹,这位一心想统一蒙古的大汗,行事向来狠辣决绝 。
“将军,要不我带步兵驰援宁远?”赵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赶回城楼,甲胄上沾着尘土。
“不可。”戚继光摇头,“三道关一旦失守,山海关门户洞开。你若离开,这里撑不住一个时辰。”他踱步至防务图前,手指在山海关与宁远之间的古道上划过,“林丹汗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暮色四合时,叶赫部斥候带回了关键情报:吴克善的五千残兵并非主力,身后仅有少量援兵,且军纪涣散,多是临时拼凑的部落兵。戚继光眼中闪过精光,连夜召集众将议事。城楼上的篝火彻夜未熄,光影在众人脸上流转,映出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次日天未亮,三道关下的蒙古骑兵便发起了进攻。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吴克善亲自督战,挥舞着马刀嘶吼。赵武依令坚守不出,待敌军逼近至三十步,才下令放箭。箭矢如雨般落下,蒙古骑兵纷纷倒地,却仍前赴后继地冲向关隘。
“将军,敌军攻势太猛,草袋防线快撑不住了!”亲兵在城楼上呼喊。
戚继光却盯着远处的烟尘,突然笑道:“时机到了。”他拿起令旗,对沈毅道,“你带一百人从西侧山谷绕后,点燃火油滚石。赵武,待敌军阵脚大乱,便率步兵出城追击,但只许追三里,见信号立刻回撤。”
沈毅领命而去,不多时,三道关西侧山谷便燃起熊熊烈火,滚石带着呼啸声砸入敌阵。蒙古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赵武趁机打开关门,步兵列着整齐的阵型冲杀出去,刀枪并举,斩获颇丰。吴克善见势不妙,带着残兵仓皇逃窜,却正中叶赫部的埋伏,山林间箭矢齐发,又折损了数百人。
追击的兵士刚撤回三道关,锦州方向的烽火又燃了起来,这次竟是三道急烟——意味着察哈尔部主力已改变方向,直扑山海关而来。戚继光立刻登上城楼,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旗帜上的狼头图案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丹汗果然亲自来了。”沈毅脸色凝重,“看规模,至少有两万骑兵。”
戚继光却异常镇定,他指着城楼下的防御工事:“传令下去,按‘奇正之法’布防。赵武带主力守正面城楼,为‘正兵’;叶赫部弟兄沿山林隐蔽,袭扰敌军侧翼,为‘奇兵’;林伯的虎蹲炮专打敌军中军,待敌军溃散,再用骑兵追击。”他深知兵力悬殊时,唯有正奇结合才能制胜,这正是兵家“以奇胜正”的精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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