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寨子后山那条溪水,看着不紧不慢,可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就哗啦啦淌出去老远。村部调解会那场风波带来的紧张和议论,像夏天午后那阵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水渗进土里,地面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提醒着人们曾有过那么一场喧闹。寨子里关于五姑“硬气”的惊叹,渐渐被新的家长里短取代,成了偶尔提及的旧闻。
我们家屋檐下的日子,倒是因为五姑的“活过来”,真正踏实地过了下去。五姑唐小姝说到做到,真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田。天不亮,她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就成了家里的“闹钟”;等我们揉着眼睛爬起来,灶上是热腾腾的稀饭馍馍,猪圈鸡窝已经收拾利索,连院子都扫得干干净净。她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沉默,而是带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麻利劲儿。看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没了以前的空洞和恐惧,多了点属于“长辈”的温和,甚至偶尔会因为小九小娴的调皮,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真实的笑意。
变化最大的是晚上。堂屋那台21寸彩电,成了我们家的“戏台子”。《天国的阶梯》播完了,又换了别的苦情戏,五姑照旧是忠实观众。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哭得稀里哗啦,但看到动情处,眼圈还是会红,会跟着剧情小声骂“坏胚子”,会为“有情人”揪心。有时候,看到电视里一家人和和美美吃饭的场景,她会愣神,然后轻轻叹口气,伸手摸摸偎在她腿边打瞌睡的小金燕的头发。那种情真意切的投入,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像个……像个正常的、有喜怒哀乐的姑姑了。
寨子里的夏天,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尾声。早晚的风里,悄悄带上了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地里的玉米棒子,从青绿变得金黄,沉甸甸地弯下了腰。山上的树叶,虽然还是一片墨绿,但仔细看,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知了的叫声,也不像七八月那么拼死拼活了,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暑假,像捧在手里的沙子,眼看着就要从指缝里溜走一大半了。墙上的月份牌,撕得只剩下薄薄一沓。我心里开始有点发慌——要开学了!我,唐平萍,马上就要成为初二的学生了!虚岁都十六了!小九和小娴,也快要升入高年级。书本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像一座小山,压在心里。虽然爸妈偶尔会寄钱回来,我们还是要精打细算,
所以,进山“搞副业”,成了雷打不动的每日功课。而且,越到暑假尾巴,越得抓紧。秋天的药材,药性足,价钱好。山里的野果子也开始熟了,能摘点换零钱。套野兔野鸡的套子,也得勤看着点。
每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我们就收拾行装出发。我背上那个最大的竹背篓,里面装着麻袋、小锄头、砍刀;小九扛着磨得锋利的柴刀,腰里别着捆绳和几个钢丝套子;小娴拎着篮子,拿着根打草惊蛇的棍子。五姑现在通常留在家里,照看小金燕,收拾家务,准备晚饭。大黄它们四个,照例是兴奋的前锋和保镖,在我们脚边欢快地窜来窜去。
钻进山林,就像钻进另一个世界。外面世界的烦心事,仿佛都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了。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草木混合的特殊气味,湿润,清新。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鸟叫声清脆悦耳,偶尔有松鼠抱着松果,“嗖”地一下蹿上树梢。
我们熟门熟路地在熟悉的山坡、沟壑间穿梭。哪片阳坡爱长柴胡,哪条阴沟半夏肥,哪棵老树下蘑菇多,我们都门儿清。小九眼尖,负责寻找和设置套野物的陷阱;小娴手巧,负责采摘那些不易发现的、藏在草丛里的珍贵菌子;我力气大些,负责挖掘需要费劲的药材根茎。
干活是累的。汗水很快湿透衣裳,蚊子小咬围着人转,树枝荆条常常在胳膊上、脸上划出血道子。但心里是踏实和……甚至有点快乐的。这种快乐,来自于亲手创造价值的满足感。每挖到一株肥硕的何首乌,每采到一朵品相完美的灵芝,每发现套子里有一只扑腾的野鸡,那种惊喜和成就感,是坐在教室里做题无法比拟的。这大山,就像个慷慨又严厉的老师,你付出汗水和智慧,它就会给你实实在在的回报。
累了,我们就找个平坦点的石头或者厚厚的落叶堆坐下,拿出水壶“咕咚咕咚”喝水,啃几口带来的干粮。这时,山林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歇够了,准备继续干活前,我总会习惯性地做一件事——从背篓侧面的小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录音机。这是爸妈去年过年回来时给我买的,是我最珍贵的宝贝。里面放着一盘卓依婷的磁带。我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清脆甜美的歌声,便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响了起来: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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