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那场火药味十足的调解会,像在寨子上空炸了个响雷,动静大,雨点却没下来几滴,最后稀里糊涂就散了场。可这雷声的余威,却在寨子里荡了好久。大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彻底从“唐小姝可怜”、“邱家可恶”,变成了“唐小姝真硬气”、“那眼神能杀人”、“邱家母子当场就蔫了”这类带着点敬畏的惊叹。
五姑唐小姝,这个以前在寨邻印象里要么是忍气吞声的受气包、要么是跑回娘家的“麻烦精”的女人,一夜之间,形象彻底颠覆了。她那天在村部像母狼护崽般豁出一切的狠劲儿,那冰碴子一样扎人的眼神,还有那句“烂命一条,不怕跟你换”的决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以前最爱嚼舌根子的长舌妇们,现在提到她,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害怕的意味。
邱家那边,彻底消停了。邱忠忠和他娘,自打那天后,就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再没敢在公开场合嚷嚷过。偶尔在寨子里碰见,也是眼神躲闪,绕道走。看来,五姑那“不要命”的气势,真把他们给唬住了,至少暂时是唬住了。
外面的风浪似乎暂时平息了,我们家的日子,也悄然起了变化。最大的变化,来自五姑自己。
调解会过去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刚吃完晚饭,正收拾碗筷。天还没黑透,晚霞把院子染成暖橙色。五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洗碗,而是叫住了我们仨。
“平萍,小九,小娴。”她的声音平静,却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带着一种商量事的认真劲儿。
我们仨都停下动作,看向她。她坐在小板凳上,小金燕在她脚边玩着石子。霞光给她瘦削的侧脸镀了层柔光,眼神里那种冰碴子似的冷硬淡了些,多了点……活气?
“姑,咋了?”我问。
五姑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目光很坚定:“姑想跟你们说个事。”她顿了顿,看着我们,“姑知道,姑和小金燕住在你们这儿,是添麻烦了。吃你们的,住你们的,不能白占着。”
“姑,你说啥呢!不麻烦!”小娴赶紧说。
“就是!咱家房子大,住得下!”小九也附和。
我点点头:“姑,你别多想,安心住着。”
五姑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但很真诚的笑意:“不是多想。姑是大人,不能总靠着你们几个娃。姑想好了,”她语气变得坚决,“姑不能白吃白住。家里的活,喂猪、喂鸡、做饭、打扫、地里的庄稼,只要姑能干的,都归姑。你们仨,就安心上学,放假了帮帮手就成。”
她看看我们,眼神里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等今年过年,你爸妈回来,姑就跟他们商量。开春了,姑就带小金燕,跟他们一块出去打工。姑有手有脚,能挣钱。不能老拖累你们,也不能老赖在娘家。你奶奶那儿……姑长住也不合适,你幺叔还没成家呢。”
她说完,像是卸下个包袱,轻轻舒了口气,眼神期待地看着我们。
我们仨互相看了看。五姑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而且……她好像真的在为我们考虑,在为以后打算了。不再是那个沉浸在自己悲惨世界里、需要人同情的可怜虫,而是一个努力想站起来、想担起责任的大人了。
“姑,你真要出去打工啊?带小金燕……多辛苦啊。”小娴小声说,有点心疼。
“辛苦怕啥?”五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生气,“比在邱家挨打受气强!只要肯下力气,总饿不死。等挣了钱,姑租个小房子,送小金燕上幼儿园……日子,总得往前过。”
她说着,眼神望向晚霞尽头的山峦,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微茫但真实的憧憬。
“姑,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家就是你家!”小九拍着胸脯,说得豪气。
“对!姑,你安心住着!等爸妈回来再说!”我也表了态。
五姑看着我们,眼圈微微有点红,但她很快低下头,掩饰过去了,再抬头时,脸上是轻松了不少的笑容:“好,好孩子……那……姑就先麻烦你们这一阵子。姑一定把家给你们看好。”
从那天起,五姑真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只知干活的影子,而是真正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田,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猪圈鸡窝永远干干净净,灶台锅碗锃光瓦亮,地里的草薅得比谁都及时。她甚至开始琢磨着,在院墙边开了块小菜地,种上时令蔬菜,说这样能省点菜钱。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她好像……有点活人气儿了。
2005年的夏天,寨子里的变化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像我们这样的新房,房顶上几乎都支起了“锅盖”——那种接收卫星信号的大圆盘。虽然信号时好时坏,下雨天满屏“雪花”,但能收到的台多了不少,不再只有县里那个呲呲啦啦的频道。
我们家的电视,成了晚上最大的消遣。煤油灯早就不点了,拉线开关一扯,昏黄但足够亮堂的电灯光下,我们围坐在堂屋的沙发里(爸妈过年时新买的),盯着那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