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叔那顿“王八拳”,像在寨子这潭死水里砸进块大石头,溅起的浪花,好几天都没平息。议论的风向,果然从“五姑可怜”、“邱家可恶”,悄悄偏到了“幺叔有种”、“老唐家硬气”上。奶奶邱桂英腰杆挺直了,说话嗓门更大了,走起路来都带着风,见人就说“我儿子替姐出头,天经地义”!幺叔唐小龙呢,虽然脸上挂彩,走路还有点瘸,可那胸膛挺得,都快把破汗衫撑裂了,见人递烟都爽快了几分,仿佛一夜之间从“二流子”升级成了“家族英雄”。
这股风,也吹到了我们家里。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不少。五姑唐小姝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偶尔抱着小金燕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眼神里那潭死水,也微微起了点涟漪,像是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她的话还是不多,但干活更卖力了,喂猪、捡柴、打扫院子,手脚不停,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发泄在汗水里。
奶奶果然说话算话,风风火火地张罗起“离婚”的大事。她拉着五姑,去找了村干部,又请了寨子里几位有威望的老人,摆事实,讲道理(主要是讲邱忠忠怎么打人,怎么不是东西),要求主持公道,让五姑和邱家“散伙”。
事情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这“好”,就像山里的天气,看着晴朗,不知道哪块云彩后面就藏着雷。
麻烦,出在了“离婚”这两个字本身。
这天下午,奶奶一脸晦气地从外面回来,直接进了我们家院子(她现在来我们家,比以前理直气壮多了,俨然一副“家长”派头)。她一屁股坐在堂屋凳子上,端起桌上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吐出一口浊气,骂道:“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我们正在整理药材,看她这样,心里都“咯噔”一下。五姑在灶房门口洗菜,手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奶奶。
“妈,咋了?村干部……咋说?”五姑声音发颤地问。
“咋说?”奶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说个屁!那帮老滑头,就会和稀泥!说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劝和!劝你娘的和!”
五姑的脸“唰”一下又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散伙的事……”
“散伙?说得轻巧!”奶奶提高嗓门,唾沫星子横飞,“人家说了,你们这……算哪门子离婚?连个结婚证都没有!就是摆了几桌酒,乡亲们见证了一下!这叫‘事实婚姻’!要散伙,也得双方自愿!要么就去乡上扯个‘离婚证’!可你们连结婚证都没有,离个屁的婚!”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们刚燃起的一点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结婚证!
是啊!我们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寨子里好多人家,尤其是老一辈,结婚就是请客吃饭,请寨老作个见证,就算礼成。谁想过去乡政府扯那张红纸片啊!费钱又麻烦!五姑和邱忠忠,就是这样的“事实婚姻”。以前觉得没啥,两口子过日子呗。可现在要“散伙”,这却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没有结婚证,法律上就不承认是合法夫妻,但也正因为不合法,想通过正规途径“离婚”,就变得极其麻烦,甚至……有点不伦不类。寨子里的规矩,又讲究“劝和不劝离”,尤其还有孩子牵扯。
“那……那咋办?”五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难道……难道就……就这么算了?让我回去?”
“回去?回个屁!”奶奶一拍桌子,眼睛一瞪,“你想回去送死啊?邱忠忠那个畜生,能饶了你?”
“那……那到底咋办啊?”五姑彻底慌了,无助地看着奶奶。
奶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村干部说了,最好的办法,是让邱家那边……自己点头,同意‘散伙’。写个文书,双方按个手印,寨老作个见证,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孩子抚养……再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让邱家点头……难啊!邱老婆子那个老泼妇,能轻易放过你?她还想指着你当牛做马呢!邱忠忠那个混账,丢了这么大脸,能善罢甘休?”
空气一下子又凝固了。刚刚松快点的气氛,瞬间变得比之前更沉重。没有那张薄薄的纸,五姑的自由,就像挂在悬崖边上,一阵风就能吹落谷底。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果然卡住了。奶奶又去找了村干部几次,那边也是左右为难。去邱家说和?人家门都不让进,邱老婆子隔着门板骂街,什么“生是邱家人,死是邱家鬼”、“想散伙?除非我死了!”邱忠忠更是放话出来:“想离?没门!除非唐小姝跪着回来求我!不然,我拖也拖死她!”
离又离不成,回又不能回。五姑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她不再出门晒太阳了,整天缩在西屋里,抱着小金燕,眼神比刚来的时候更空洞,更死寂。有时候,我们半夜能听见她压抑的、像小动物哀鸣一样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