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唐小姝和她那哭包闺女小金燕,就这么在我们家西边那间空屋子住下了。这事儿,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扔进了我们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水塘里,“咕咚”一声,溅起一圈圈涟漪,搅得哪儿都不安生。
头一晚,就没消停过。我们家这新房,墙是砖砌的,顶是水泥板打的,比以前那漏风的山洞强了百倍,可隔音也就那样。西屋和我们睡的东屋,就隔着个堂屋。夜深人静,那边稍微有点动静,这边听得真真儿的。
小金燕那孩子,估计是换了新地方,吓着了,也可能是身上哪儿还疼,从躺下就开始哭。不是那种哇哇大叫的哭,是细细弱弱、哼哼唧唧、没完没了的哭,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崽,听得人心烦意乱,又有点揪心。五姑就压着嗓子哄,“哦哦哦,燕燕乖,不哭了,睡觉觉……”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听着比孩子还难受。
我们仨躺在东屋炕上,瞪着眼看天花板,谁也睡不着。小娴翻来覆去,小声嘟囔:“姐,她咋一直哭啊……吵死了……”在隔壁屋的小九瓮声瓮气地说:“烦人!早知道不让她们住进来!”我心里也乱糟糟的,说不上是后悔还是别的啥。窗户外头,大黄它们四个也没睡安稳,耳朵竖着,听到西屋有哭声,就警惕地“呜呜”低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爪子刨得地面“沙沙”响。
这一晚上,折腾得人筋疲力尽。天快亮时,哭声才渐渐小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我们迷迷瞪瞪刚合眼,鸡就叫了。
起床的时候,个个顶着黑眼圈。推开堂屋门,看见五姑已经起来了,正抱着还在抽噎的小金燕,站在西屋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她眼睛肿得像桃,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头发胡乱挽着,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泥点。
“平……平萍,你们起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讨好,“燕燕……昨晚吵着你们了吧?对不住……孩子认生……”
我没接话,自顾自去灶房生火做饭。心里那点因为收留她们而产生的不忍,被一夜没睡好的烦躁冲淡了不少。
煮了一锅稀饭,烙了几张韭菜面屁。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尴尬得很。我们仨埋头喝粥,谁也不说话。五姑抱着小金燕坐在桌子角落,小口小口地喂孩子喝稀饭,自己却不动筷子。小金燕还是蔫蔫的,小脸黄黄的,没什么精神。
“你……你也吃啊。”小娴心软,看不过去,小声说了一句。
五姑慌忙摇头:“我……我不饿,你们吃,你们吃。”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们。
我知道她是觉得白吃白住不好意思。可这副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样子,跟她以前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指手画脚的德行,简直判若两人!看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是,她现在是落难了,可怜。可这种巨大的反差,反而让我觉得别扭,甚至有点……瞧不上。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准备去喂猪喂鸡。五姑抱着孩子,蹭到我身边,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平萍……我……我闲着也是闲着……有啥活……我能干的不?喂猪……喂鸡……捡柴火……都行……我在邱家……天天干这些……”
她这话倒是真的。在邱家那个火坑里,她就是个免费的长工,啥脏活累活都得干,还得挨打受气。这些活儿,对她来说,确实是轻车熟路。
我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既然住下了,就不能吃闲饭。我指了指猪圈和鸡窝:“行。那你先去把猪喂了,鸡食拌一下。柴火不多了,等会儿去后山捡一背篼回来。”
“哎!好!好!”五姑像是得了什么恩典似的,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赶紧把小金燕用背带捆在背上(寨子里带娃的妇女都这样),动作麻利地拿起猪食桶和拌食的瓢,就去了猪圈。
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她喂猪的动作很熟练,舀食,倒槽,清理,一气呵成。背上的小金燕大概是不舒服,又哼哼起来,她一边干活,一边晃着身子,嘴里“哦哦”地哄着。那背影,单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被生活磨砺出来的韧劲儿。
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又淡了些。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人。以前的可恶,或许也有环境逼的成分?现在落了难,能低下头干活,总比幺叔那种光耍嘴皮子、想不劳而获的强。
小九和小娴看着五姑干活,也没说啥。我们该干啥干啥,我扫地,小九劈柴,小娴去菜园摘菜。家里多了两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太大不同,就是……动静大了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点。
五姑干完猪圈和鸡窝的活,又拿起背篼和柴刀,准备去后山捡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我面前,小声问:“平萍…我去后山砍柴去了,
她背着孩子,快步走了。看着她消失在路口的身影,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这么急着干活,除了不好意思白住,是不是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想在我们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穷侄女”家里,找回一点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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