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酒的热闹喧嚣,像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直到深夜才渐渐熄灭。客人们吃饱喝足,说着吉祥话,三三两两地走了。院子里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香烟混合的、热闹过后的特殊气味。我们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收拾残局。洗碗、擦桌、扫地、归置借来的桌椅板凳……忙活到大半夜,才总算把一片狼藉收拾出个样子。
虽然身体累得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踏实和喜悦。看着亮堂堂的新房子,摸着光滑的墙壁,听着爸妈虽然沙哑却透着轻松的交谈声,我们都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值了。
然而,这份喜悦底下,始终藏着一根小小的、刺人的针,那就是妈妈娘家兄弟——我们的二舅赵华强(小玉林)和幺舅赵华生(小常生)——始终没有露面。
按照我们贵州山里的老规矩,姐妹家办这么大的喜事——盖新房、乔迁之喜,娘家的兄弟,那是必须要来“送彩”的。这“彩”,不只是送点礼钱、买挂鞭炮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脸面,是娘家人给嫁出去的姑娘“撑腰”的象征。送的“彩”越厚,说明姑娘在婆家越有地位,娘家人越重视。通常,兄弟要合伙送一份像样的大礼,比如一套像样的家具(像大衣柜、八仙桌),或者一头半大的猪仔,最不济,也得是几床新被面、几块好布料,外加厚厚的红包。这不仅是礼数,更是做给婆家寨子所有人看的:瞧,我们老赵家的姑娘,不是没人管的!
爸妈为了这事,提前一个多星期,就专门托去二舅他们寨子那边赶集的人,捎了信,带了话,说得清清楚楚:农历三月十八,平萍家新房乔迁,请二哥和弟弟一定来喝杯酒,热闹热闹。话里话外,也透着盼他们来“送彩”、给妈妈撑场面的意思。
可是,从昨天等到今天,正日子酒席都散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第二天,是“正酒”的日子,按照习俗,主要是招待昨天没来得及招待的远亲和帮忙的至亲,场面比头一天小些,但规矩一点不能少。天刚亮,外婆和后外公就起来了,帮着妈妈准备更精细的菜肴。爸爸和请来的总管唐支书,则在堂屋里张罗着摆桌,准备接待可能来的最后几拨重要亲戚。空气里,比昨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妈妈表面上看着还算平静,指挥着大家干活,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路口瞟,手里的活也时常干着干着就慢下来。外婆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到院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叹口气。
“秀啊,”外婆忍不住,小声对妈妈说,“兴许……兴许是路远,耽搁了?或者……家里有啥急事?”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揉着手里的面团,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二舅那个阴阳田寨子,离我们这儿走路是一个小时,但要是诚心来,昨天怎么也该到了。啥急事,能比亲妹子家盖新房、办乔迁更重要?
快到中午了,该来的亲戚朋友基本都到齐了,坐了三四桌。菜开始一道道往上端,虽然不像昨天那么大盘大碗,但更精致了些。唐支书招呼大家入席,气氛还算热闹。
就在这时,路口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两个,是一个!是寨子里经常去那边跑山货的唐老五。他急匆匆地走过来,没进院,在门口冲唐支书和爸爸招了招手。
爸爸和唐支书对视一眼,走了出去。我们离得近,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唐老五擦着汗,一脸为难地说:“唐二哥,支书……我昨天从阴阳田寨回来,碰见华强和华生了……跟他们说了平萍家办事的事……他们……唉……”
“他们咋说?”爸爸的声音有点紧。
“华强还是那副样子,脾气冲得很,说……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赵秀秀在唐家盖房子,关我们老赵家屁事!还说……你们现在阔气了,有电视有音响了,不缺他们那点‘彩’……”唐老五吞吞吐吐。
“那华生呢?他也没说啥?”唐支书问。
“华生?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在旁边蹲着抽烟,啥话不说。他那个婆娘,嘴巴更碎,说什么‘当初看不上我们穷亲戚,现在想起我们来了?想让我们去送彩,给她撑脸面?想得美!’话……话说得很难听……”
爸爸的拳头攥紧了,又缓缓松开。唐支书叹了口气,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算了,唐二,不来就不来吧。这种人,来了反而添堵。咱自己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他们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躲在门后偷听的妈妈身上。我看见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咬住嘴唇,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外婆也听到了,眼圈一红,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东西!”赶紧跟着进了厨房。
院子里,酒席还在继续,猜拳行令声、说笑声不断。但我们家这边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那缺席的“彩礼”,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明晃晃地露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妈妈在娘家人眼里,是多么的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