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擦黑才回山洞,规律得让人疲惫,却也异常充实。那条长长的关兴公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路边的每一棵歪脖子树。脚底板磨出了厚茧,肩膀被书包带勒出了红痕,但心里那股劲儿,却一天比一天足。
小盾乡中学,成了我们姐弟仨白天唯一的落脚点和希望所在。小学部和初中部就隔着一道矮墙,我下课就能跑过去看看小九小娴,心里踏实不少。寨子里那些破事,好像真的被我们甩在了身后,至少白天这几个小时,我们能喘口气,像个正常学生一样读书、玩闹。
但学校也不是世外桃源,它有自己的规矩,也有形形色色的人。开学没多久,各科老师就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有的让人如沐春风,有的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叫罗伟业。第一眼看到他,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太像了!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的角度,那看人时微微眯起的、带着审视和严厉的眼神,简直跟寨子里的冉老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那种不紧不慢、却自带威严的腔调都像!
果然,罗老师上课极其严格。背课文,一个字都不能错;写字,一笔一画必须工整;作文,错别字扣分,语句不通扣分,思想“不端正”更要重写!他手里总拿着一根细竹条,不听话或者作业马虎的,手心就得挨几下,又脆又疼。班上最调皮捣蛋的男生,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大气不敢出。我心里有点怕他,但更多的是敬重。我知道,严师出高徒。他那种一丝不苟的劲儿,跟冉老师一样,是真心为我们好。
数学老师是个女老师,姓黄,四十多岁,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她讲题特别有耐心,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三遍,直到你听懂为止。不像寨子里以前的老师,讲不会就骂“笨得像猪”。班上数学基础差的同学都特别喜欢她,下课总围着她问问题。小燕燕数学不好,我特意叮嘱他多去问问黄老师。黄老师看到小燕燕,总会摸摸她的头,鼓励他:“邱燕不怕,慢慢来,数学不难的。”这让小燕燕对数学没那么恐惧了。
最让我们班,尤其是班里那些半大小子眼前一亮的,是英语老师李萍。李老师才二十八岁,长得特别漂亮,皮肤白,眼睛大,头发黑亮,扎个高高的马尾辫,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穿衣服也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不是灰扑扑的褂子,而是颜色鲜亮的衬衫和长裙,看着就精神。她说话声音也好听,像唱歌一样。上她的英语课,简直是全班男生最精神的时候!以前上别的课总打瞌睡、传纸条的几个调皮鬼,到了英语课,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像铜铃,跟着李老师大声读“A、B、C”,积极得不得了。连最不爱学习的小燕燕,都开始在本子上偷偷画李老师的头像了。李老师脾气也好,从不发火,总是笑眯眯的。不过,我心里隐隐有点担心,那些男生眼神里那种光,好像不太对劲,不全是好学,倒有点像……像寨子里那些男人看漂亮姑娘的眼神?这让我有点不舒服。
历史老师魏学强,三十多岁,高高瘦瘦,戴个黑框眼镜,像个老学究。他讲课有点闷,照本宣科,动不动就是“公元前”、“封建社会”、“历史意义”,听得人直打瞌睡。但他肚子里好像真有墨水,偶尔讲到兴起,会脱离课本,讲些历史故事和人物轶事,倒是挺吸引人。只是他说话有点结巴,一激动就更明显,经常“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底下就有同学偷偷学他,捂嘴笑。我看着有点不忍心,想起寨子里有人结巴,也总被嘲笑。
最让大家背后议论纷纷的,是化学老师罗伟。罗老师……怎么说呢,个子特别矮,可能就一米四出头,比我们班有些男生还矮。他年纪不大,估计也就二十七八,但头发有点稀疏了。他讲课其实挺认真,实验也做得仔细,可他一站上讲台,底下就有人忍不住偷笑。特别是当他踮起脚去写黑板高处的时候,或者被前排高个子男生挡住视线的时候,那种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就更明显。有一次,他让一个特别高大的男生起来回答问题,那男生站起来,比罗老师高出一大截,底下不知谁小声说了句:“哇,姚明和潘长江啊!”顿时引来一片哄笑。罗老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发火又好像憋住了,最后只是用力敲了敲黑板,哑着嗓子说:“安静!上课!”那节课,气氛格外尴尬。我看着罗老师努力挺直腰板、却依然显得矮小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个子矮又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要受这种嘲笑?这跟寨子里欺负弱小的人,有什么两样?
体育老师王可馨是个惊喜。她是个女老师,却长得又高又壮,估计得一米七五以上,扎着利落的丸子头,穿着运动服,浑身充满活力。她性格特别幽默开朗,上课不像其他老师那么死板。跑步热身,她会带头喊口号;做游戏,她会跟我们一起玩;有时还会讲个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她也不怕那些调皮男生,谁要是不守纪律,她眼睛一瞪,嗓门一提,再皮的猴子也乖乖听话。女生们都特别喜欢她,觉得她又帅又亲切。小娴上体育课也不再缩手缩脚了,跟着王老师做操,小脸上也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