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我们就起来了。山洞里还黑乎乎的,只有火塘里埋着的炭火,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我们仨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那身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新衣服,穿在身上,好像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崭新的、带着肥皂清香的味道。
小娴有点紧张,系扣子的手有点抖。我帮她系好,摸摸她的头:“别怕,姐在呢。”小九倒是显得很兴奋,把新书包(其实就是个用旧布缝的挎包)背了又背,小声说:“姐,这书包真好看!”
是啊,新开始。今天,我们就要踏上那条通往小盾乡的关兴公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上学了。离开这个充满恐惧、委屈和肮脏秘密的大平寨。
收拾好东西,我们走到洞口。大黄、大黑、花姑娘、灰姑娘,四只狼崽好像知道我们要出远门,都围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们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哼,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叮嘱。
我心里一酸,蹲下身,挨个摸摸它们的头。它们是我们最忠实的伙伴,陪我们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可是,学校不能带它们去。
“大黄,大黑,花姑娘,灰姑娘,”我压低声音,对着它们亮晶晶的眼睛说,“我们要去上学了。白天不在家,你们要乖乖看家,知道吗?洞口我堵好了,吃的和水都给你们放在老地方了。要机灵点,听到不对劲的声音就躲起来,千万别让人发现你们。我们下午放了学,就赶紧回来!一定回来!”
它们好像听懂了,用脑袋更用力地蹭我的手,花姑娘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痒痒的。小娴抱着灰姑娘的脖子,小声说:“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们回来。”
不能再耽搁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们住了这么久、藏满了痛苦却也给了我们庇护的山洞,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洞口的伪装。外面,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走吧!”我拉起小九和小娴的手。
我们三个,背着塞了干粮和书本的布书包,像三只小心翼翼又充满决心的小兽,钻出了山洞,融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下山的小路很安静,寨子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林里发出零星的鸣叫。
走到寨子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天光已经亮了一些。远远的,就看到树下有几个晃动的人影,还有压低的、带着兴奋的说话声。是小燕燕、心萍姑,还有唐下寨子那几个也要去乡里走读的堂哥堂弟们!他们都到了!
“平萍!这边!”小燕燕眼尖,看到我们,立刻挥手,声音里带着雀跃。她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们赶紧跑过去。心萍姑看着我们仨,笑了笑:“都来了?好,人齐了,咱们出发吧!路远,得抓紧时间。”
堂哥唐小江也来了,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穿着干净的蓝衬衫,站在人群边上,不怎么说话。其他几个堂兄弟则嘻嘻哈哈的,互相打闹着,对即将开始的走读生活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走了走了!上学去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大家说说笑笑地踏上了那条铺满沥青的关兴公路。
这条路,以前觉得又远又难走,可现在,和这么多人一起,迎着初升的太阳,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那份对未知的害怕,好像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想要奔跑的冲动。
小燕燕紧紧挨着我走,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平萍,你说初中的老师凶不凶?作业会不会很多?我听说食堂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我笑着听她说,心里也充满了期待。是啊,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一切都是新的。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奶奶来抢东西,再也不用听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再也不用看见那些肮脏的、让人作呕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脚步都轻快了。
路很长,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都出了汗,但没人喊累。小九和小娴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紧紧跟着我,后来也被大家的情绪感染,慢慢放松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终于,在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前方一片比较集中的房屋,还有一面红旗在飘扬。小盾乡到了!
乡里比我们寨子大多了,房子是砖瓦的,路也宽些。学校就在乡政府的旁边,两排长长的、刷着白灰的平房,一个大操场,看着就气派。初中部和小学部是连在一起的,中间隔着一道矮墙。
心萍姑熟门熟路地带我们去了小学部的报名处。负责报名的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的女老师,姓王。她看到我们仨,特别是听到我们是从大平寨来走读的,眼神里露出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温和。她仔细地问了我们的名字、年龄,以前在哪儿上学,然后拿出表格让我们填。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表格,心里有点打鼓,王老师很耐心,一点一点教我们写。小九和小娴也紧张地趴在一旁,照着样子写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