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奶奶那次彻底撕破脸的谈话之后,我们仨在山洞里过了几天异常安静的日子。寨子里也出奇地平静,没有叫骂声,没有半夜的脚步声,连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好像都少了很多。这种平静,不像好事,更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心慌的死寂。我们知道,奶奶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肯定在憋着更坏的主意。
但奇怪的是,这次我心里反而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撕的脸都撕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是拼个你死我活!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反而让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树叶渐渐变黄,风也带了凉意。一天下午,我们正在洞里收拾晒干的药材,忽然听到山下寨子里的喇叭响了。这次,村支书唐建国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疲惫和焦虑,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小心翼翼的轻松: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乡里刚传来通知!经过全国上下的共同努力,‘非典型肺炎’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咱们寨子,还有咱们乡,连续二十天没有新增病例了!从明天起,寨子解除隔离!学校……学校也复课了!请六年级的同学,后天上午准时到校,参加毕业考试!重复一遍,后天上午,六年级毕业考试!”
喇叭里的声音,像一道阳光,猛地刺破了笼罩在寨子上空许久的阴云!也照亮了我们漆黑的山洞!
“姐!姐!你听到了吗?”小九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非典’过去了!学校开学了!我们要考试了!”
小娴也抓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们能回学校了?能考试了?”
我听着喇叭里的声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疫情过去了……寨子解封了……我们能下山了……能考试了!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来了!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担忧和恐惧又攫住了我:下山?考试?奶奶他们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地去吗?寨子里那些把我们当“灾星”的人,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们?我们敢下山吗?
这种犹豫和害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我心里那股刚刚燃起来的狠劲压了下去!
凭什么不敢?!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人!我们只是想读书!想考试!想靠自己的努力挣一条出路!凭什么要躲?凭什么要怕?
我抬起头,看着激动又不安的弟弟妹妹,声音异常坚定:“去!为什么不去?!后天,我们堂堂正正地下山!去考试!”
小九和小娴看着我坚定的眼神,也慢慢镇定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起来了。我找出我们最干净、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服,让小九和小娴穿上。自己也仔细梳了头,把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我们没做任何伪装,没戴帽子没蒙脸,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唐平萍、唐小九、唐小娴,今天要光明正大地走下阴沟崖,走进学校!
走出山洞,清晨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山下的寨子,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生机,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我们仨,手拉着手,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步,沿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路上,果然遇到了几个早起的寨邻。他们看到我们,先是一愣,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复杂,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但也有人,比如李婶,远远地看到我们,犹豫了一下,竟然朝我们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们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也没有因为任何一点善意的表示而停下脚步。我们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学校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门敞开着,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来考试的同学和送孩子的家长。看到我们出现,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同情,有鄙夷,有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向我们。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些家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心冒汗。小九和小娴也紧张地靠紧了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学校里快步走了出来。是冉老师!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但收拾得很整齐。他看到我们,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慰和鼓励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平萍!小九!小娴!你们来了!好!来了就好!”冉老师的声音很洪亮,像是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的,“唐平萍快进来,唐小九、唐小娴你们各回自己班级准备考试!考试快开始了!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考!”
冉老师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们心头的寒意和紧张。他走到我们身边,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我们和那些复杂的目光之间,护着我们往学校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