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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306章 烂路与名声

慧萍姑出嫁的喜气,像抹在脸上的雪花膏,香是香,可一阵风过来,也就散了。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山里的太阳照常升起,落下,照着我唐平萍和弟弟小九,还有那条被修路队挖得越来越烂的黄泥巴路。

开学了,我十一周岁,读五年级。小九八岁,上二年级,教室在一楼。何忠实捐款修的新教学楼总算派上了大用场,我们的教室在二楼,宽敞,亮堂,窗户玻璃一块没破,冬天刮风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冻得人缩脖子。坐在新教室里,屁股底下的板凳虽然还是硬邦邦,但心里头是舒坦的。冉老师还是我们班主任,他头发好像比去年又白了几根,但眼睛还是那么有神,看我们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看穿。他两个孙子,大孙子冉小钱上六年级了,是个混世魔王,小孙子冉小星,唉,还是跟我同班,还是那副讨人嫌的德行。

我的老铁,同桌小燕燕,也还是她。我俩从一年级坐到五年级,好的时候共吃一个红薯,恼的时候也在桌子上划过“三八线”,不过气不过半天。有她在旁边,教室里那些叽叽喳喳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我认得字越来越多,算术也越来越好。这得感谢卖山货,斤两价钱,算错一毛钱都得心疼半天,逼得我算盘打得噼啪响,心算也比别人快一截。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光为我自己,也为我那在山洞里眼巴巴等着我的弟弟,还有远在浙江,隔两个月才寄一次钱回来的爸妈。

说到钱,这是个大事。爸妈寄钱回来,以前是写爷爷的名字,后来我大了,主意也正了。我亲眼见过爷爷把钱拿去打酒,也听过奶奶捏着钱骂我们是“讨债鬼”。我信不过他们。我唯一信得过的,是冉老师。他正直,心善,从没亏待过我们姐弟。我偷偷给爸妈写信,让他们以后把钱寄到冉老师名下,取的时候我带着小九一起去。

这事不知怎么就让爷爷奶奶知道了。这可捅了马蜂窝。

那天我带着小九从山洞回家(名义上还算是家,虽然我们多数时候睡山洞),那天我去找小雅,刚进院子,奶奶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小雅和小红丽吓的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像夏天突如其来的冰雹:

“唐平萍!你个短命儿!砍脑壳的烂母狗!白眼狼!”

我站定,把小九往身后拉了拉,没吭声。我知道,一旦接话,这骂能持续到天黑不带重样。

爷爷蹲在屋檐下抽叶子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也没出声。

奶奶见我不还嘴,更来劲了,叉着腰,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翅膀硬了哈?会耍心眼了哈?把钱寄给外人?冉老师是你爹还是你妈?啊?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子?钱不寄到我们名下,你是怕我们贪了你的?啊?”

我心里冷笑:难道不是?嘴上却说:“冉老师取钱方便,我和小九上学顺道就取了。”

“放你妈的狗臭屁!”奶奶唾沫星子横飞,“方便?方便个卵!你就是个养不家的野种!跟你那没良心的妈一个德行!枉自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喂狗还能摇摇尾巴,喂你就是个白眼狼!”

“奶奶,我和小九的生活费,爸妈是算好了的。”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该给家里的,一分不会少。寄冉老师那儿,是怕……怕丢了。”

“丢?哪个敢丢老唐家的钱?”奶奶跳起来,“你就是防着我们!烂了心肝的东西!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骚妈一起滚!”

小九在我身后吓得发抖,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我一股火直冲脑门,但还是压住了。跟她说理,就是对牛弹琴。我拉着小九,绕开骂不绝口的奶奶,走到小雅身边把两只铅笔一个本子塞给她,小雅接过笔和本子说了一声谢谢平萍姐,奶奶继骂我,连带骂我妈,骂外婆家,翻来覆去那些陈年老账。

我快速拉着小九就走。身后奶奶的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白眼狼”、“烂母狗”之类的词,在院子里回荡,估计左邻右舍都竖着耳朵听呢。

“姐,”走出院子好远,小九才带着哭腔说,“奶奶骂得好难听。”

我摸摸他的头:“让她骂,又骂不掉一块肉。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被自己的亲爷爷奶奶这样咒骂,滋味不好受。我知道,我在他们眼里,始终是个外人,是个赔钱货。以前指望我干活,现在爸妈寄钱回来了,我又成了他们掌控不了的白眼狼。

这条路,也越来越难走了。

修路的工程不知道搞到猴年马月,好好的一条山路,被挖得稀巴烂,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特别是下雨天,黄泥巴浆浆能淹到小腿肚,深一脚浅一脚,摔跤是常事。上学得绕很远的路,从山梁子上走,虽然远点,但好歹干净些。

这天下午放学,又下起了毛毛雨。我和小燕燕,还有同村的小丽、心萍姑侄几个结伴回家。走到烂路那段,看着那一片泥泞,大家都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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