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外头麻雀才叫第一声,奶奶那破锣嗓子就跟催命一样在院里响起来了。
“萍萍!还在挺尸吗?!还不起来挑水!缸都见底了!等着我老婆子去挑吗?”
“猪饿得嗷嗷叫你没听见?耳朵聋了?”
“灶房头没得柴火了!等会儿咋个烧火煮饭?”
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利,像锥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昨天那股子冷粽子混着肉香的恶心劲儿还没完全从胃里散干净,这骂声就又来了。
学校放一天端午假。可这假放的,比上学还累。他们过节,吃肉喝酒,我连味儿都只能闻着。他们睡懒觉,我得天不亮就起来当牛做马。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那股火苗子“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烧得我喉咙管发干。
凭啥子?
凭啥子放假我也不能歇口气?
凭啥子那些活都是我的?
畜牲拉犁,主人家还得喂饱草料呢!我呢?我连口热汤都捞不着!我比那坡上的老黄牛都不如!
为啥子就我该被留下?爹妈不要,爷奶嫌弃,叔婶欺负?难道别的留守娃儿也像我这么造孽?也天天吃馊饭、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也闻着肉香啃冷馍?
奶奶还在外面骂,越骂越难听:“……懒死鬼投胎!跟你那没出息的妈一个德行!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猪养肥了还能杀肉吃……”
我一把掀开那床又硬又冷的破被子,光脚跳下床,几步冲到门口,“哐当”一声拉开门!
天光刺眼,奶奶叉着腰站在院坝中间,唾沫星子横飞。西屋的门关着,东屋的门也关着,那些“人高马大、精神抖擞”的叔叔婶婶们,一个个都还在屋里头装死,没一个出来的。
“你骂哪个?!”我声音嘶哑,眼睛瞪着她,像要吃人。
奶奶大概没想到我敢直接冲出来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骂你!就骂你这个讨债鬼!懒猪!喊你干活听不见啊?”
“我懒?我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猪砍柴的时候,你那些宝贝儿子媳妇在干啥子?在挺尸!在睡懒觉!你咋个不去喊他们?他们没长手没长脚吗?”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干活就想到我了?吃饭咋个想不到我?你们昨天吃肉喝酒的时候,咋没一个人喊我唐平萍一句?我的饭呢?就是那几个冷粽子?还是你们吃剩的、刮锅底的油渣渣?”
我把我昨天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全都吼了出来,像泼水一样泼到她脸上。
奶奶被我一连串的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反了天了!有口吃的给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你算个什么东西?赔钱货!没把你扔尿桶里淹死都是老子心善!”
“我心善你个先人!”我彻底豁出去了,什么怕不怕,早就没得了,“你那叫心善?你的心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你有啥子资格当我奶奶?你除了会骂我、会使唤我、会给我吃馊饭,你还会干啥子?你管过我死活吗?”
这时候,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婶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吵啥子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萍萍,你咋个跟奶奶说话的?没大没小!”
东屋的门也开了,四叔系着裤腰带出来,满脸横肉耷拉着:“狗日的,皮子又痒了是不是?找打?”
接着,三叔、四婶他们都陆续出来了,一个个睡眼惺忪,但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恶和指责,好像我吵了他们的清梦是天大的罪过。
“咋子了嘛?妈,她又发啥子疯?”三叔皱着眉问奶奶。
“不得了了,现在敢指着奶奶的鼻子骂了!这还得了?”四婶阴阳怪气地帮腔。
哈!都出来了!真好!都到齐了!
我看着他们,这一张张吃饱喝足、睡够懒觉的脸,心里那点火苗直接烧成了大火!
“我发疯?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我指着他们,声音尖得我自己都害怕,“你们一个个的,好吃懒做,欺软怕硬!活都是我干,骂都是我挨,好处都是你们得!你们凭啥子?就凭你们脸皮厚?就凭你们心肠黑?”
“无法无天了!”四叔吼了一声,往前冲了一步,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往前一送,眼睛瞪得溜圆:“打!朝这儿打!四叔打死侄女了!让全村都来看看!让村支书也来看看!看看你们这群大人是咋个合伙欺负一个没爹妈管的小娃儿的!”
我这么一吼,四叔那手举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来。他脸色难看得很,估计是想起昨天的事,也怕我真豁出去闹。
“哎呀,跟个娃娃计较啥子嘛,”三婶假惺惺地拉了一下四叔,然后对着我说,“萍萍,少说两句,赶紧挑水去,等会儿真没水用了。”
“我不去!”我梗着脖子,“要挑你们自己去挑!你们没长手吗?你们吃得比我多,力气比我大,凭啥子活都是我干?今天这水,谁爱挑谁挑!这猪,谁爱喂谁喂!这柴,谁爱砍谁砍!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