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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153章 喜宴上的闹腾

正日子到底还是来了。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闹哄哄起来。帮忙的乡邻亲戚们早早都来了,男人们蹲在院墙根底下抽着旱烟,大声说着笑话,女人们则挤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洗菜、切肉、烧火,锅碗瓢盆叮当乱响,蒸汽混着油烟味儿一股脑地往外冒,把个清早的冷气都搅和热了。

外婆穿上了她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溜光,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看着精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锁死的疲惫,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她脚不沾地地在院子里穿梭,一会儿去灶棚看看菜准备得咋样了,一会儿又去盯着摆桌子板凳的乡亲,声音喊得都有点劈了:“那桌还差两条凳子!快,去屋里搬!”“肉切薄点!薄点显得多!”

舅妈也难得地没拉脸子,但也算不上多热情,指挥着几个媳妇子洗碗擦桌子,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二舅舅倒是人模狗样地套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头发抹了水,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院门口迎客,脸上堆着笑,见人就发烟,只是那笑看着有点僵,不如平时骂人时自在。

新娘子李金花一早被她娘家人送了过来,就安置在里屋炕上坐着。她穿了一身红彤彤的土布衣裳,头上盖着块红盖头,一动也不动,像尊菩萨。我偷偷扒着门缝瞅过一眼,只觉得那红色扎眼得很,衬得这灰扑扑的屋子更暗了。

日头渐渐升高,客人越来越多。院子里、门口空地上,密密麻麻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大多是从各家借来的,高矮不一,上面油渍麻花。孩子们在桌子板凳底下钻来钻去,尖叫打闹。男人们的说笑声、咳嗽声、吐痰声,女人们的叽喳声、招呼孩子声,混着灶棚里爆炒的刺啦声、大锅煮肉的咕嘟声,吵得人脑仁疼。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油腻腻、香得发腻的肉味儿,还有劣质烟酒和汗味儿混在一起的怪味道,闻多了直犯恶心。

终于要开席了。帮忙的乡亲端着大海碗,一碗碗地往上送菜。水煮白菜堆得冒尖,萝卜炖猪肉只见萝卜少见肉星,那几尾不大的鱼炸得焦黑,可怜巴巴地趴在盘子里,豆腐倒是管够,白白嫩嫩两大板。最硬核的,就是中间那盆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算是撑场面的主菜了。酒是散装的白酒,用粗瓷碗装着,男人们端起来就灌。

席面一开,刚才还说说笑笑的人们立刻变了副模样,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筷子勺子齐下,埋头苦干,桌上顿时一片风卷残云的架势。咀嚼声、吸溜声、吧嗒嘴声,响成一片。为了一块肥肉片子,几根粉条子,筷子都能打起来。孩子们更是挤作一团,踮着脚尖抢食,吃得满嘴油光。

外婆穿梭在席间,脸上挂着笑,不停地招呼:“吃好喝好啊!别客气!锅里还有!”可她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焦虑地瞟向灶棚和那越来越空的菜盆,算计着菜够不够,酒能不能撑到最后。

二舅舅被一群男人围着灌酒,几碗下肚,脸就红成了猴屁股,说话舌头都大了,吹牛吹得没边没沿。舅妈坐在女眷那桌,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和旁边的人说两句闲话,眼神却冷冷地扫着那些抢菜的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吃到一半,果然就出幺蛾子了。是李家来的几个远房亲戚,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概是嫌肉少酒薄,开始借着酒劲闹腾起来。一个黑脸汉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响得吓人:“哎!我说主家!这大喜的日子,酒呢?咋倒着倒着就没动静了?是瞧不起我们李家来的穷亲戚?”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就是!这肉也太秀气了,捞半天捞不着几片!是喂猫呢?”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好多人都停了筷子,往那边看。二舅舅喝得有点懵,愣在原地没反应。外婆脸色唰地白了,赶紧挤过去,脸上堆满笑:“哎呀,大兄弟,这是说的哪里话!酒有!肉也有!管够管够!”她急忙扭头朝灶棚喊:“快!再打酒来!把那盆肉再热热端上来!”

舅妈在一旁冷眼瞧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饿死鬼投胎…”

灶棚里一阵忙乱,又提来一桶酒,把剩的底子菜回锅热了热端上去。那几个人这才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继续吃喝,但气氛到底是被搅和了。

我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碗,里面是外婆刚才偷偷给我留的几片肉和一点粉条。可我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吵,觉得闹,心里慌慌的。那些人大声说笑、抢食、吵架的样子,好像跟“喜气”没多大关系,只觉得像一场乱糟糟的打仗。

我偷偷看向里屋的门,新娘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外面这么闹腾,她听见了吗?她怕不怕?

好不容易熬到席面快散了,好多人都吃得东倒西歪,桌上一片狼藉,比狗舔过还干净。男人们酒气熏天,勾肩搭背地说着胡话,女人们开始收拾残局,把自家孩子从桌子底下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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