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姨婆家回来那条路,感觉比去的时候更长,更沉。外婆把那一小卷钱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捂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生怕被风吹灭了。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坑洼的土路上,像两个被压得变了形的苦瓜。
我心里堵得难受。奶奶那张刻薄绝情的脸,还有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打转。她怎么能那样对外婆?她们不是亲姐妹吗?怎么比仇人还狠?我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外婆一路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的绝望,比哭还让人难受。
快到院子时,外婆停下脚步,用力抹了几把脸,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襟,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推开院门,一股冷清气扑面而来。灶房没生火,锅灶是凉的。舅妈大概又抱着小钱出去串门了,幺舅舅也不知道野哪儿去了。院子里就剩下几只饿得咕咕叫的鸡,在到处啄食。
外婆看着这冷锅冷灶,眼神黯了黯,但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默默去生火。她动作比以前更慢了,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添柴的手都有些发抖。
我蹲在旁边帮她,心里酸涩得厉害。外婆今天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得强撑着干活。
晚饭做得简单,就是一大盆看不见油花的野菜糊糊,和几个干瘪的蒸红薯。饭刚做好摆上桌,舅妈就抱着小钱回来了,幺舅舅也踩着饭点进了门。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很。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喝糊糊和嚼红薯的声音。舅妈板着脸,时不时用眼角斜睨一下外婆,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声。幺舅舅则低着头,只顾着往自己嘴里扒拉饭,好像饿了几百年一样。
外婆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她手里拿着半个红薯,半天也没咬一口,眼神在舅妈和幺舅舅脸上来回逡巡,嘴唇哆嗦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极其艰难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知道外婆要说什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终于,外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手里的红薯慢慢放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桂荣啊…常生…你们俩…听着…”
舅妈和幺舅舅都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外婆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猪圈里…那两头猪…眼看也半大了…能不能…能不能先卖出去一头?”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舅妈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幺舅舅也愣住了,嘴里嚼东西的动作都停了。
外婆不敢看他们的反应,低着头,像是背书一样,急促地、艰难地继续往下说:“…给你二哥…把这婚事办了…都是亲兄弟…帮帮忙…就当妈…求你们了…”
她说到“求”字的时候,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婚事办完…这卖猪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们的…”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但还是坚持着说完了,“放心…相信妈…”
饭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啪!”一声脆响,舅妈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盆里的糊糊都晃了晃。她柳眉倒竖,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寒冰,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猛地刺向外婆:
“你说啥?!卖猪?!凭啥卖我喂的猪去给你那好儿子娶婆娘?!邱桂芬!你老糊涂了还是心偏到胳肢窝了?!”
外婆被她吼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桂荣…不是…我是说先借…会还的…”
“还?拿啥还?!”舅妈根本不让她说完,声音又高又尖,恨不得把房顶掀了,“你拿啥还?!你一天天除了吃白食还能干啥?!那猪是我一把野菜一把糠喂大的!我指望着过年卖钱给我小钱扯布做新衣裳的!凭啥拿去填你那个无底洞?!”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差点戳到外婆鼻子上:“你那个儿子是个啥好东西?!三十好几的人了,屁本事没有,脾气倒比天大!打光棍打死了活该!还想卖我的猪去给他讨老婆?做梦!除非我死了!”
外婆被骂得毫无还嘴之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无助地重复着:“不是…桂荣…是借…是借啊…”
“借个屁!”舅妈啐了一口,“鬼才信你还得上!我告诉你,想动我的猪,门都没有!你想讨好你儿子,你自己去卖血卖肾!别打我的主意!”
她骂得唾沫横飞,句句诛心。旁边的幺舅舅小常生,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帮外婆说句话了。
外婆看着幺舅舅那鸵鸟样子,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转而看向幺舅舅,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乞求:“常生…常生你说句话啊…那是你亲二哥啊…你就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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