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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122章 两颗糖

棚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累了一天,身上又酸又疼,骨头缝里都冒着疲乏。我们俩谁也没说话,默默地生了火,热了早上剩下的一点稀粥,就着点咸菜疙瘩,凑合着把晚饭吃了。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但身上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

洗洗涮涮,用的水都省得不能再省。外婆把那点洗碗洗锅的水,仔细地倒进一个破桶里,留着明天浇园子。水金贵着呢,一点都不敢浪费。

晚上睡觉,棚屋里更是静得吓人。没有幺舅妈尖利的骂声,没有小红哭闹,没有小长英小长艳偷偷摸摸的嘀咕声,也没有幺舅舅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烟的沉闷响动。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这种寂静,让人心里发空,又有点说不出的…松快。虽然身上还是痒,心里还堵着奶奶和五姑那些扎心的话,但至少,耳边清静了,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着那些随时可能砸过来的难听话和白眼。

我和外婆挤在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睡着,但谁也没说话。黑暗里,能听到外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像羽毛一样,扫过人心尖,又酸又涩。

我知道,奶奶那些话,像毒钉子一样,深深地楔进了外婆心里,拔不出来,只会越嵌越深,日夜折磨着她。可她什么也不会说,就像她这辈子承受的所有苦楚和委屈一样,默默地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日子照旧。天蒙蒙亮,我就跟着外婆下地了。玉米苗蹿得快,草长得更快,一天不薅就能荒一片。日头照样毒,汗水照样流,身上的虱子照样咬得人烦躁不堪。

但心里头,却隐隐约约盼着点什么,又说不清在盼啥。或许,是盼着这份难得的清静能多持续一会儿?或许,是隐隐害怕着幺舅舅他们回来后又将面对的狂风暴雨?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了,远处土路上才传来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着锄头的手心里冒出了汗。外婆薅草的动作也顿了一下,脊背似乎绷紧了些。

幺舅舅一家子回来了。

幺舅舅打头,黑黄的脸上带着些酒足饭饱后的疲惫和懒散,肩膀上扛着个空荡荡的褡裢。舅妈跟在他身后,挺着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肚子,脸上泛着油光,边走边拿手绢扇着风,嘴里似乎还在回味着酒席上的油腥味儿,心情看着不错。

小长英和小长艳牵着手跟在后面,小红跌跌撞撞地跑着,幺舅舅怀里抱着那个裹在破布里、依旧哭哭啼啼的小儿子小钱。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瞬间又笼罩了下来。那短暂的、只有我和外婆的宁静,像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就碎了。

舅妈一进院子,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看到灶房冷锅冷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习惯性地就想张嘴开骂。但大概是想起来刚吃了酒席回来,心情尚可,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腰进屋去了。

幺舅舅把哭闹的小钱塞给舅妈,自己蹲到屋檐下,掏出烟袋,闷头抽了起来。

小长英和小长艳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角落,偷偷拿眼睛瞄我,又飞快地低下头。

外婆沉默地放下锄头,佝偻着腰,去灶房生火准备做晚饭。我也赶紧跟过去帮忙,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又触了舅妈的霉头。

屋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劣质烟叶的呛人味道和舅妈哄孩子的不耐烦的嘟囔声,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昨天那场风波和短暂的宁静从未发生过。

熬好了稀粥,蒸了一锅拉嗓子的窝头,摆上桌。大家默默地围着桌子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和小钱偶尔的啼哭。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硬邦邦的窝头,眼睛盯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粥,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吃到一半,小长艳突然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飞快递过来的眼神。她朝我极小幅度地眨了眨眼,嘴巴朝外面努了一下。

我心里疑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粥,我借口去灶房添柴,溜了出来。

刚走到灶房门口,小长艳和小长英就鬼鬼祟祟地跟了进来。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火星闪着微光。

“萍萍…”小长艳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神秘,她飞快地朝外面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摊开掌心。

在她有些脏兮兮的小手里,静静躺着两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是红色的糖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诱人的、微弱的亮光。

“给…”小长艳把糖往我手里塞,声音更低了,“从…从酒席上拿的…偷偷藏的…给你和外婆…”

我愣住了,看着手心那两颗小小的、带着她体温的糖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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