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这一走,我和外婆像是从一块大石头底下,好不容易爬出来半边身子,能喘口匀乎气了。
外婆有时候会望着山外头发呆,嘴里念叨:“老二那个脾气啊,随根儿,像他爹,一点就着,炮仗似的……唉,出去也好,出去闯闯,磨磨性子,兴许能好点……”
她生了四五个孩子,大舅舅脾气温吞,对人厚道,可惜命短。我妈呢,不急不躁,能忍。小姨金秀,脾气活泛,爱说爱笑。就数这二舅舅,脾气最坏,一点不顺心就炸毛,从小到大,没少让外婆操心。
可现在,他总算走了。
院子里没了二舅舅雷霆似的骂声和摔打东西的动静,一下子清静了好多,连空气好像都没那么紧了。幺舅妈虽然还是那副刻薄相,说话阴阳怪气,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抄家伙打人。幺舅舅依旧是闷葫芦,一天到晚吭不了几声,但也不会主动来找我们麻烦。
我和外婆,像是终于得了片刻安宁,虽然这安宁,是用更沉的活儿换来的。
天不亮,鸡叫头遍,外婆就轻手轻脚地把我推醒。“萍萍,起了。”
我们俩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趁着幺舅妈他们还没醒,赶紧生火煮猪食。灶洞里火光跳跃,映着外婆苍老疲惫的脸,但她的眼神里,没了之前那种时刻提心吊胆的惊惶。
煮好猪食,喂了猪,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我们揣上几个昨晚剩下的冷红薯,扛上锄头、背篓,就往后山菜地走。
外婆年纪大了,腰不好,挥一会儿锄头就得直起身捶捶后腰,喘口气。我就抢着多干点。“外婆,你歇着,我来。”
菜地里的土被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开,种上白菜、萝卜、南瓜秧。外婆说,多种点菜,秋天就能多吃几口,说不定还能腌点酸菜过年。
打完菜地的垄,又忙着去打猪草。山上的草深,露水重,我们的裤腿和布鞋很快就被打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但心里是松快的,没人会在后面催命似的骂,也没人会因为我们手脚慢一点就甩脸子。
砍柴是最累的。山里的杂树棍子硬,得使大力气才能砍断。我的手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外婆看着心疼,把她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的柴刀把子换给我,她自己用那柄硌手的旧刀。
挑水也是个重活。溪沟离得远,路又陡又滑。我和外婆抬着一根木棍,中间挂着水桶,一步一步颤巍巍地往家挪。水桶晃荡,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本就泥泞的小路。外婆在前,我在后,我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外婆这么大年纪还要受这累,暖的是,至少现在,我们是互相依靠着,没人欺负我们。
一天下来,累得浑身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晚上喝那照得见人影的糊糊时,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但心里是踏实的。我们用自己的力气,把这个破败、穷困的家,一点点收拾得有了点样子。猪圈里的猪喂得饱饱的,哼哼唧唧;菜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一天一个样;柴垛堆得高高的,够烧好些天;水缸也总是满的。
幺舅妈看着我们忙里忙外,虽然还是没啥好脸色,但至少不像二舅舅在时那样,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她顶多就是撇撇嘴,说两句:“哟,今天这猪草打得还挺多。”“柴火砍得够不够细啊?别塞不进灶洞。”
幺舅舅依旧是老样子,蹲在墙角抽烟,看着我们忙活,偶尔会闷声说一句:“妈,歇会儿吧。”或者对幺舅妈说:“锅里糊糊多留点底。”
日子好像就这么一点点往前挪,虽然苦,虽然累,但没了那份提心吊胆的害怕,苦和累好像也能咬牙扛住了。
只是,有一件事,像藏在头发里的虱子,偷偷地咬人,让人又痒又难受,还难以启齿。
我和大表妹小长艳、二表妹小长英的头发,都快成鸟窝了。
自从来到幺舅舅家,两三个月了,我们仨,一次头都没正经洗过。每天天不亮就慌慌张张爬起来,跟着外婆忙里忙外,累得晚上倒头就睡,哪里还顾得上梳头洗头?头发早就打了结,油腻腻地绞在一起,梳子都插不进去。
最开始只是觉得头皮痒,忍不住用手去挠。后来痒得越来越厉害,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小东西在头皮上爬。白天干活时也忍不住总想挠头。
有一天,幺舅妈离我近了点,突然皱着眉头往后一退,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头上啥味儿?咋那么痒?老是挠啥?”
我脸一红,赶紧把手放下,不敢吭声。
又过了几天,有一次我低头在灶洞前吹火,火星子溅出来,差点烧着头发。幺舅妈正好看见,骂了一句:“头低那么下做啥子?头发都快燎了!一股味儿!”
她说着,无意中瞥了一眼我的头顶,突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猛地伸手拨开我打结的头发,仔细看了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我的妈呀!长虱子了!这么多虱子蛋!白花花一片!恶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