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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守的十七年 第103章 后坡的火光

日子在茅草棚里,一天天熬着,像钝刀子割肉。我看着外婆越来越佝偻的背,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看着她对着舅舅舅妈们那永远赔着小心、低三下四的样子,心里那点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磨,磨得又薄又脆,快要碎了。

我常常想,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要是没有我,外婆就不用从后外公家被挤兑出来,不用回到这个比奶奶家还不如的火坑,不用看自己儿子的脸色,不用被孙子孙女叫“孤外婆”,不用每天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少的饭,不用挨打受骂。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死?我偷偷想过。后山崖头那么高,跳下去是不是就都解脱了?可站到边上,风一吹,腿就软了。我怕死,更怕我死了,外婆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她那么弱,谁都能欺负她。

幺舅妈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了,虽然才六个月,看着还不算太大,但她动不动就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好像干了天大的重活似的。这样一来,家里的活儿更是理所当然地全落在了外婆和我身上。

打猪草、砍柴、挑水、煮猪食、扫地、洗衣……从睁眼到闭眼,就没个歇气的时候。吃的却更少了。幺舅妈说,她怀了娃,得多吃点好的。什么是“好的”?无非是糊糊稍微稠一点,偶尔能有个烤红薯或者煮土豆,但那绝对没我和外婆的份。我们碗里的,清得能当镜子照。

二舅舅看我们更不顺眼了,好像我们多喘一口气都是浪费他家的粮食。“孤外婆!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谁?”“呆头鹅!眼睛瞎了?柴火堆那儿看不见?还不抱过来!”

我咬着牙,忍了。为了外婆,我得忍。

可有时候,不是你想忍就能忍过去的。

那天,我费了好大劲从溪沟里挑半桶水回来,山路滑,我摔了一跤,水洒了大半,裤腿和袖子全湿了,冷得直哆嗦。刚颤巍巍地把剩下那小半桶水倒进缸里,二舅舅就过来了,探头一看,缸底才刚湿了一层。

他眉头一拧,开口就骂:“你个没用的东西!挑这么点水够谁用?老子养头猪都比你有用!”

我又冷又累又委屈,顶了一句:“路滑,我摔了……”

“摔了?你咋不摔死在外头?省得回来浪费粮食!”他骂得唾沫横飞。

外婆赶紧从灶洞前站起来,拉着我,对二舅舅赔笑:“老二,孩子还小,路是不好走,我待会儿再去挑一趟……”

“挑个屁!等你磨蹭到啥时候?”二舅舅不耐烦地一挥手,正好打在外婆胳膊上。外婆年纪大了,没站稳,踉跄着往后跌坐在了地上。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嘣”一声就断了。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像火山一样猛地喷了出来!我忘了害怕,忘了后果,像头被逼急了的小兽,猛地朝二舅舅撞过去,嘶哑着嗓子吼:“不准打外婆!你凭啥老是欺负我们!凭啥!”

二舅舅没防备,被我撞得后退了一步。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呆头鹅”敢反抗。随即,他的脸迅速涨成了一种可怕的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凶光毕露。

“反了你了!小杂种!”他怒吼一声,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我扇过来。

外婆惊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想护住我,但晚了。

“啪!”

极其响亮的一声。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麻了,然后是火辣辣的剧痛,嘴里泛起一股腥甜味儿。

我被打懵了,呆在原地,甚至忘了哭。

二舅舅还不解气,又抬脚踹了我一下,正踹在我小腿骨上,钻心地疼。“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敢跟老子横?给老子滚出去!今晚别想吃饭!”

我被他连推带搡地摔出门外,破木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狠狠关上,差点撞到我鼻子。我听到里面传来外婆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和二舅舅更响的叫骂声。

初春的山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我湿透的衣服上,冷得我浑身发抖。脸上、腿上疼得厉害。但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那股憋屈和恨意,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挨打受骂?凭什么我们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凭什么外婆那么大年纪还要被自己儿子这样作践?就因为我们弱?好欺负?

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破门,牙齿咬得咯咯响。恨意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

我不能打回去,我打不过他。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停在墙角晾着的一件破褂子和一双磨得快没底的破解放鞋上——那是二舅舅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我的脑子,疯狂又解恨。

我像个小偷一样,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溜到墙角,飞快地抓起那件破褂子和那双臭烘烘的解放鞋,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我要把它们烧了!对!烧了!让他没衣服穿!没鞋穿!让他也难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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