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床的风波,像一块石头砸进臭水沟,当时溅起老高的脏水,臭气熏天,但没过两天,水面就又慢慢平复了,只是那臭味好像渗进了沟底的泥里,时不时还能闻见点味儿。
五姑那床湿被褥,我妈用热水烫了又烫,肥皂搓了又搓,晾在院子里好几天,那尿骚味儿总算淡了点,但仔细闻,好像还有那么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膈应气儿。五姑捏着鼻子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回去,脸拉得老长,好像那不是被子,是块裹尸布。她进出屋子都摔摔打打,看小雅的眼神比以前更冷,像看一坨臭狗屎。
小雅彻底吓破了胆。那天之后,她更沉默了,几乎不开口说话,那双大眼睛总是怯生生的,看谁都带着恐惧,尤其是看到五姑和奶奶,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缩成一团钻进地缝里。
她穿着我那身宽大破旧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小可怜。头发也没人给她仔细梳了,她自己胡乱扒拉两下,用根破头绳捆在脑后,乱得像草窝。之前外婆给她收拾出来的那点精气神,短短几天就磨没了,小脸蜡黄,眼神发木。
奶奶对她的指派一点没少,反而更理直气壮了。“尿炕精”、“赔钱货”、“白吃饭”成了挂在嘴边的称呼。喂鸡、捡柴火这些轻省点的活儿,几乎都落在了她头上。那么小的人儿,抱着比她胳膊还粗的柴火捆,走几步歇一歇,跌跌撞撞,看着都揪心。
她不敢喊累,不敢叫苦,更不敢哭。有一次搬柴火时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渗出血珠子,她愣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哆哆嗦嗦地搬。
我冷眼看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怂样吧?害怕,委屈,想家,整天提心吊胆。时间长了,心就磨出茧子了,硬了,麻木了。
但我没帮她。不是我心狠,是在这个家里,谁也帮不了谁。帮了,活不会少,骂只会更多。我自己还一身虱子挠不清呢。
有时候她干活实在笨得看不过眼,比如撒鸡食又撒自己一脚,或者捡的柴火不够烧挨骂,我会粗声粗气地吼她两句:“眼睛长哪儿了?”“不会一次少拿点?”她总是吓得一哆嗦,然后更加手忙脚乱。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跟她欺负我的人没啥两样。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我跟她不一样,显得我没那么可怜。这是一种很混蛋的想法,但我就这么想了。
五姑因为被子的事,心里憋着老大一股邪火,不敢冲奶奶发,就变着法地折腾小雅。指使她给自己端洗脚水,水烫了凉了都要骂一顿;让她给自己捶背,力气轻了重了抬脚就踹一下;晚上睡觉,依旧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故意把小雅挤到床沿边,冻得她瑟瑟发抖。
小雅逆来顺受,让干啥干啥,连一点反抗的眼神都不敢有。
只有一次,晚上我起夜,听见五姑屋里又有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很小,像是用被子死死捂着嘴。还有五姑不耐烦的翻身和嘟囔:“烦死了…再出声滚出去…”
我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那几颗冷冷的星星,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这个家,就像个烂泥潭,进来的人,都得染一身泥,心也跟着变冷变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熬。天气好像暖和了一点点,但早晚还是冻得人伸不出手。地里的活儿渐渐多起来,奶奶又开始念叨菜籽该收了,玉米该种了。
她盯着五姑,像盯贼一样,生怕她偷跑。“小姝,眼看着没几天了,菜籽再不收就掉地里了!你可是答应妈的!”
五姑一脸不情愿,哼哼唧唧:“知道了…催什么催…”
奶奶又扫过我们这几个:“都手脚麻利点!学冬,地里的草该锄了!秀秀,家里活儿抓紧干完也下地!萍萍!”她眼睛落到我身上,又瞟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小雅,“你带她俩…去后坡把去年堆的那点烂稻草扒拉回来,沤肥!”
又是干活。永远干不完的活儿。
我嗯了一声,没多余的话。拿起耙子和麻绳就往外走。小雅赶紧小跑着跟上,怯生生地拿起一个小一点的筐。
五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跟出来,嘴里还抱怨着:“非让我干这些…粗活…手都糙了…”
后坡风大,吹得人头疼。那堆陈年稻草早就发黑发霉,结成了块,扒拉起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我闷头干活,耙子抡得飞快,好像跟那堆稻草有仇。小雅学我的样子,用小手吃力地扒拉着,小脸憋得通红,被灰尘呛得不停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五姑捂着鼻子嘴巴,站得老远,用脚尖嫌弃地踢着那些稻草,根本没打算真动手。“脏死了…这怎么弄啊…”
我没理她,继续干我的。小雅看看我,又看看五姑,不敢停,继续笨拙地扒拉。
干了一会儿,我累了,直起腰喘口气。看见小雅满头满脸都是灰,汗水混着灰尘流下来,在她那小脸上冲出几道泥沟子。她抬起胳膊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汗,结果越擦越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