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刚麻麻亮,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奶奶那破锣嗓子就跟定了时的闹钟一样,准时在院里炸开:“萍萍!死屋里孵蛋呢?赶紧起来!牛饿得嗷嗷叫了不知道?去坡上割点嫩草回来!顺便把牛放了!不到饭点不许回来!听见没?”
我蜷在冰冷的被窝里,连眼皮都懒得抬。又来了。就知道使唤我。那些叔叔婶婶们,这会儿肯定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呢。
我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上那件红棉袄——现在它是我唯一的铠甲了。走出小黑屋,院子里冷清得很,只有爷爷在默默劈柴。奶奶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像尊门神。
“磨蹭啥?等着我八抬大轿抬你去啊?快点!”她不耐烦地催促。
我没吭声,拎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镰刀和背篓,牵着那头老牛,慢吞吞地出了门。
坡上的草都枯黄了,带着霜茬子,割起来费劲,剌手。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老牛慢悠悠地啃着干草,鼻子喷着白气。
我一边割草,一边在心里算着时辰。奶奶说不到饭点不准回去,行,我等着。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做午饭了,就牵着牛,背着半篓子干草,往回走。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就算吃不上好的,至少能有口热乎的。
一路上,还碰见几个同样出来干活的小伙伴。小燕燕问我:“萍萍,这么早就回去了?”
“嗯,吃饭了。”我说,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期待,说不定今天能坐上桌呢。
越靠近院子,越觉得安静得有点反常。平时这个时候,就算饭没好,也该有点动静了。今天咋这么静?
我心里有点嘀咕,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堂屋里那桌杯盘狼藉!
吃完了!他们已经吃完了!
桌子上堆着空碗盘,骨头鱼刺扔得到处都是,汤汁都凝固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尽的肉味儿和饭香。
他们……他们居然已经吃完了?!
我愣在原地,牵着牛的绳子差点脱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比外面的风还冷。
奶奶正拿着根牙签,装模作样地剔着牙,从堂屋里晃悠出来,看见我,三角眼一翻:“哟,回来了?还挺准时。正好,把桌子收拾了。看看还有啥剩的,凑合吃点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浑身的血嗡一下全涌到了头上!眼睛瞬间就模糊了,不是委屈,是 rage(愤怒)!纯粹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他们串门的串门,玩牌的玩牌,我一大早就出去吹冷风割草放牛!说好饭点回来,他们却故意提前吃完了!连一口都没给我留!还让我吃剩的?还让我收拾桌子?
凭什么?!啊?!凭什么!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冲,但我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哭?哭给谁看?哭有用吗?只会让这个老妖婆更得意!
我猛地甩开牛绳子,老牛自己慢悠悠踱回牛棚。我一步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那一桌狼藉,看着奶奶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看着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叔叔婶婶们——三叔四叔他们不知道啥时候串门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看笑话。
我爸呢?哦,肯定又躲哪个角落装死呢。我妈大概在灶房忙着刷碗,连面都没露。
我的心,像被扔进冰窖又猛地捞出来砸在烧红的铁板上,刺啦一声,炸了!
“吃完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异常尖利,像玻璃碴子刮过地面,“故意的是吧?把我支出去,你们好吃独食?让我吃剩的?给你们收拾桌子?你们的脸呢?!”
奶奶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直接吼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牙签一扔:“你吼什么吼?没大没小的东西!给你留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不想收拾就别吃!饿着!”
“吃?”我猛地冲进堂屋,指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眼泪终于飙了出来,但不是哭诉,是咆哮,“这叫人吃的东西?喂狗都不如!你们还是人吗?一大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小孩!你们的心让狗吃了!”
三叔嗤笑一声:“哟,萍萍这嘴越来越利了啊,出去放个牛还放出脾气来了?”
四叔也跟着帮腔:“就是,丫头片子哪那么大火气?有得吃就不错了。”
“你们闭嘴!”我猛地扭头冲他们吼,“你们算什么东西?回来除了吃就是玩!屁活不干!有什么脸说我?有本事你们去放牛割草啊!有本事你们别吃现成的啊!”
我被气得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
奶奶彻底被我激怒了,抄起旁边的扫帚疙瘩就冲我砸过来:“反了你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儿!”
我这次没躲,反而迎上去一把推开她抢扫帚的手!她年纪大,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幸好被看热闹的罗艳扶住了。
“哎呀!妈!您没事吧?”罗艳夸张地叫着。
奶奶气得脸都紫了,指着我,浑身哆嗦:“你……你敢推我?老天爷啊!你看看啊!这孽障要杀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