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冻僵的泥巴路,硬邦邦,冷冰冰,一脚踩下去,硌得慌,还拔不动腿。眼看就要到年三十了,村里一天比一天闹热。
打工的人一拨一拨地回来,挎着大包小包,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村里整天都能听见鞭炮响,这家那家飘出炖肉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架。男人们凑在一起打牌,吹牛,喝酒,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女人们围着火炉嗑瓜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
只有我家,热闹是别人的。奶奶忙着伺候她那些宝贝儿子女儿和未来儿媳妇,使唤我像使唤陀螺,转得一刻不停。
“萍萍!死哪去了!水缸见底了没看见?” “眼睛长头顶了?院子这么脏不知道扫?” “猪饿得嗷嗷叫你没听见?耳朵聋了?” “赶紧去后山多砍点柴火!过年烧得多!”
活儿比以前更多了,洗不完的碗,扫不完的地,背不完的水,打不完的柴。我像个闷头干活的牲口,穿梭在院坝和山里,听着堂屋里传来的笑声和麻将声,心里麻木得像块石头。
但每天,我还是会偷空溜到村口,雷打不动。哪怕只是站一小会儿,望一眼那条通往外头的路。
心里那点念想,被冷风吹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灭,但又死撑着不肯完全熄掉。
毛狗他们又笑话我几次,我连石头都懒得捡了,随他们叫。没意思。我就想等着,哪怕等不到,也得等。
这天下午,我刚背完一捆柴回来,累得直喘气。奶奶突然从冉家小卖部那边急匆匆回来,脸上神色有点复杂,像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别的啥。她冲我喊:“萍萍!过来!跟我去小卖部!”
我愣了一下,去小卖部?奶奶很少让我去,怕我偷馋嘴。
“磨蹭啥?快点!你爸打电话来了!说过会儿再打过来!”奶奶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自己先扭头往小卖部走了。
我爸? 打电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心脏突然砰砰砰狂跳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爸打电话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那妈呢?弟弟妹妹呢?
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相信像潮水一样冲过来,把我淹没了。我愣了好几秒,才像被解了穴道一样,猛地扔下柴火,跌跌撞撞地追着奶奶跑过去。
路上差点被石头绊倒,也顾不上疼。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热。
冉家小卖部里挤着几个买东西的人,都在说说笑笑。奶奶跟冉家婆娘打了个招呼,就坐在电话机旁边那条长凳上等着,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嘟囔囔:“……就知道花钱打电话,有啥话不能回来再说……费钱……”
我缩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脏兮兮的电话机,手心里全是汗。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心里又盼着电话响,又有点害怕它响。怕不是爸爸,怕听错了,怕空欢喜一场。
小卖部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但我的耳朵里好像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终于“叮铃铃”地炸响了!声音特别刺耳。
奶奶一把抓过话筒,嗓门老大:“喂?!是学冬吗?”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话筒上去。
“……哦哦,到了啊?好好……啥时候回来?……过两天?二十九到?行行……知道了……”奶奶的语气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嗯,家里都好……你大哥老三老四老五幺儿都回来了……热闹得很……”
她说了几句,突然像是才想起我似的,很不耐烦地把话筒往我这边一递,声音粗得吓人:“呐!你爸要跟你说话!快点!别磨蹭!电话费贵死了!”
我手抖得厉害,几乎是用抢的接过那沉甸甸的话筒,冰凉的塑料贴到耳朵上,有点疼。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一个我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带着疲惫的男声:“……萍萍?”
是爸爸!真的是爸爸的声音!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鼻子发酸,眼睛瞬间就模糊了。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萍萍?听见没?”爸爸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像更近了点。
奶奶在旁边不耐烦地啪了一下我的后背,低声骂:“哑巴了?叫你说话!费钱听着呢!”
我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重重的哭腔,终于挤出一个字:“……爸。”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哎,”爸爸应了一声,顿了顿,好像也不知道该说啥,干巴巴地说,“爸妈过两天就回来了,带着弟弟妹妹。”
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他们真的要回来了!不是做梦!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我心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可我脸上却做不出表情,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流进嘴角,又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