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架回来的那天晚上,风平浪静。冉家没来人,奶奶好像也没听说。我提心吊胆了一夜,第二天硬着头皮去上学,准备迎接冉老师的怒火。
可奇怪的是,冉老师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事。上课、下课,看我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样,甚至在我摆放字典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下头。
倒是冉小星,请了几天假没来学堂。再来的时候,鼻子那儿贴着块脏兮兮的纱布,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更不敢凑过来。冉小钱也老实了不少。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咣当一声落了地。看来这两兄弟没敢告诉他们爷爷实话,说不定还挨了自家爹妈的揍。活该!
经过这一遭,我心里头那根硬柴,好像被淬了火,变得更硬了。原来,恶人也怕狠人?你越软,他越欺你;你豁出去跟他干,他反倒怂了。
这个道理,我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我把这点硬气,也带回了家。奶奶再骂我,我不再光是低着头掉眼泪了,我会抬起眼皮看她,虽然心里还是怵,但眼神没那么躲闪了。她让我干活,我还是干,但手脚麻利了些,不再一副磨磨蹭蹭、委委屈屈的受气包样子。
奶奶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变化,那阴阳脸上的表情更沉了,骂人的话也更难听,好像非要把我这点刚刚冒头的硬气给骂回去、打回去不可。
冲突,像灶膛里憋着的火星子,迟早要爆出来。
就因为我洗碗的时候,手一滑,打碎了一个缺了口的旧碗。
其实那碗本来就裂了道缝,早就该扔了。但听到那“啪嚓”一声脆响,奶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灶房门口冲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
“你个败家子!讨债鬼!手让驴踢了?连个碗都端不住!老娘一天到晚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砸锅卖铁都经不起你这么败!”
要是以前,我肯定吓得浑身发抖,立马就跪下认错求饶了。
但今天,我没有。我看着地上那几片破瓷,又看看奶奶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更加可怕的阴阳脸,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气,混着这些天攒下的那点硬气,一股脑地顶了上来。
我站直了身子,没低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碗是自己裂的,早就坏了。”
奶奶大概没想到我还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抄起旁边的吹火筒就朝我抡过来:“坏了你就不会小心点?碎了还有理了?打死你个嘴硬的赔钱货!”
吹火筒带着风声砸下来。这一次,我没有站着等她打,也没有徒劳地用手去挡。
我猛地往旁边一闪!
吹火筒打了个空,奶奶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彻底被我激怒了,稳住身子,脸气得煞白,那灰黑色的半边脸更是阴沉得吓人:“你敢躲?反了你了!今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举着吹火筒又扑过来。
我心跳得像打鼓,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怕,还是怕。但怕里面,裹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绕着灶台跑,不让她打着。她追,我躲。灶房本来就不大,锅碗瓢盆磕磕碰碰,弄得叮当乱响。
“你给我站住!死丫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奶奶气喘吁吁地骂,追得更急。
“你凭啥老是打我!”我一边躲,一边喊,声音发抖,但话冲出口了,“不就一个破碗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恨不得我天天磕头认错你才高兴是不是!”
“凭啥?就凭我是你奶奶!就凭你吃我的喝我的!”奶奶追不上我,气得把吹火筒往地上一摔,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早晓得你是这么个白眼狼,当初就该让你娘把你摁尿桶里淹死!”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
我停下脚步,不再跑了。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哭腔,却异常强硬:
“你淹啊!你现在就淹死我!反正我活着也是碍你的眼!吃你的喝你的?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爸妈辛苦挣来的!不是我偷来抢来的!我干的活比村里哪个娃少?背水、放牛、打猪草……我哪样没干?你除了打我骂我,给过我啥?”
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新旧交错的伤痕:“你看!你看这都是你打的!我是人!不是畜生!凭啥让你这么作践!”
奶奶被我这一通吼惊呆了,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赔钱货”敢这么跟她说话。
爷爷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阵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把头缩了回去,吧嗒吧嗒抽他的烟袋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我和奶奶对峙着,还有我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奶奶粗重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