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时,陆昭站在了仁爱医疗中心旧址前。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危险勿近的警示牌,风吹过破碎的玻璃,发出尖厉的哨音。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便签纸,父亲的字迹还带着体温——后勤仓库第三排货架,最里面的红色工具箱,钥匙在扳手下面。
推开门的瞬间,霉味混着铁锈味直钻鼻孔。
陆昭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往里走,天花板的吊灯垂着断电线,在风里晃出残影。
后勤仓库的门半掩着,他弯腰避开垂落的电线,手电筒光束扫过货架——第三排,最里面。
红色工具箱蒙着厚灰,他用袖口擦了擦,金属搭扣地弹开。
扳手下面压着把铜钥匙,钥匙齿上还粘着陈年的机油,在手电光里泛着暗黄。
地下一层的门果然被水泥封了半人高,陆昭蹲下身,钥匙插入锁孔的刹那,手腕微微发颤。
十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警前,也是这样握着钥匙,说要去医院查监控。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声叹息,霉湿的空气裹着某种腥气涌出来——是血锈味,陈了十年的血锈味。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陆昭的鞋跟敲在瓷砖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他推开门,积灰在光束里跳舞,办公桌的抽屉半开着,锁扣处有撬动的痕迹。
有人先来过?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抽屉边缘的划痕——是最近的,漆皮翻卷的地方还泛着新茬。
抽屉里躺着本硬壳日志,封皮褪色成灰白色,压着半片碎玻璃。
陆昭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的日期让他呼吸一滞:2013年11月20日,正是11·23案爆发前三天。
患者3号,男,7岁,因特殊症状转入。
夜间哭闹时注射10ml镇静剂,效果持续4小时。
患者5号,女,5岁,指甲缝检测出土壤成分,与城南废弃工地一致。
已安排特殊安置
陆昭的手指突然顿住。
他从公文包取出基金会失踪儿童档案复印件,对比着日志里的年龄、体貌特征——3号男孩的右耳有先天性耳前瘘管,档案里失踪的林小宇照片上,右耳正贴着相同位置的创可贴;5号女孩的左脚小趾畸形,与档案里2013年失踪的苏苗苗医学记录完全吻合。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日志纸页哗哗作响。
其中一页突然翻到最后,落款处的签名让他瞳孔骤缩——韩明远,钢笔字棱角分明,每个笔画都压得极重,像刻进纸里的刀痕。
原来是这样......陆昭的喉结动了动,指节抵着桌面,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
十年前父亲怀疑韩明远时,这个实习医生就已经在用医院做掩护,把失踪儿童当特殊患者囚禁;现在的明远慈善基金会,怕是把当年的特殊安置包装成了公益救助。
他合上日志塞进证物袋,转身时衣角擦过积灰的窗台,簌簌落下来的粉尘里,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同志,你是来收废品的?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陆昭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蹲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半根皱巴巴的烟。
老头的白头发炸着,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灰,像从墙皮里长出来的。
大爷,您是这儿以前的职工?陆昭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过去。
老头眼睛亮了亮,接过去却没拆,塞进裤兜贴身的位置。
我是清洁工,老周。老头用指甲抠了抠石凳上的水泥块,这医院荒废十年了,我偶尔来转转......你手里拿的啥?
陆昭举起证物袋:旧日志,可能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老周的手突然抖了下,烟盒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陆昭看见他后颈有道刀疤,从衣领口延伸到耳后——是旧伤,愈合得很粗糙。
十年前......老周摸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烟,那时候有个实习医生,叫韩明远,你听说过不?
陆昭的呼吸一紧:听说过,您和他熟?
熟啥?
就觉得他怪。老周吐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总拿个黑皮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有回我半夜来倒垃圾,看见解剖室亮着灯,他蹲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把手术刀......我问他干啥呢,他说在研究人体结构。
研究?陆昭的声音发紧。
可不是嘛。老周掐灭烟头,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后来我收拾他办公室,看见笔记本里夹着照片——小孩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问他是不是患者资料,他说是实验数据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刮过老周的裤脚。
陆昭看见他的手指在石凳上无意识地敲打,敲出的节奏像摩尔斯电码。
后来呢?他轻声问。
老周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玻璃幕墙,望向医院顶楼斑驳的二字。后来医院出事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他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