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陆昭的皮鞋跟叩在青石路上。
城西老城区的路灯坏了大半,他的影子被手机屏幕灯光拉长,映在了李倩家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猫眼闪过一道细光,又迅速熄灭。
陆昭对着门缝举起警官证:李女士,我是协助警方调查的心理顾问,想和您聊聊赵启明。
门开了条缝,李倩的脸挤在阴影里。
她的鬓角沾着碎发,眼尾青黑像被墨汁洇开,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起皮的墙皮——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和林志远查到的就诊记录吻合。
他...他又犯事了?她的声音发颤,门却开得更宽了一些。
客厅的灯忽明忽暗,茶几上堆着未拆封的抗抑郁药,窗台上摆着个褪色的铁盒,盒盖边缘有几道深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划过。
陆昭在塑料凳上坐下,把带来的热豆浆推过去:您和赵启明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李倩的手指攥住纸杯,指节泛白:半年前。
他突然来幼儿园找我,说...说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监控。她低头盯着杯里晃动的倒影,我当时觉得他疯了,骂他神经病。
他就蹲在地上哭,说倩倩你信我,他们说只要完成任务,我就能变回正常人
陆昭的后背绷直了。
他想起审讯室里赵启明说他们逼我时突然卡壳的模样——那不是说谎时的支吾,更像某种指令性的思维中断。
他小时候有过类似情况吗?
李倩的目光飘向窗台的铁盒。
她伸手打开,里面躺着半本旧相册,照片边缘卷翘着,中间夹着张泛黄的病历单。高二那年,他爸妈出车祸。她的指甲划过病历上急性应激反应的诊断,我去医院看他,他突然不认识我了,说阿姨我要找妈妈。
医生说可能是创伤性失忆,可后来...后来他总说自己做噩梦,梦见黑屋子、铁链子,还有人敲铁盆的声音。
陆昭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王警官发来的消息:审讯室准备好了。他起身时,看见李倩攥着相册的手在发抖,手指划过某张照片的边角——那是张合影,赵启明穿着高中校服,身后的黑板报上写着城南小学二十周年校庆。
谢谢。他把自己的名片压在药盒下,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李倩送他到门口,突然抓住他的袖子:陆先生,他...他不是坏人。她的指甲掐进他小臂,那天他说任务完成就能变好时,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映出陆昭的影子。
他整理着从李倩那里得到的线索:黑屋子、铁链、敲铁盆的声音,加上完成任务的重复语句——这是典型的条件反射式精神控制。
赵启明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银手铐随着他抖腿叮当作响。
见陆昭进来,他扯了扯嘴角:大半夜的,您不累啊?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陆昭没接话,盯着他的瞳孔。
赵启明的腿突然停了。
他抬头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白里血丝骤现:你...你怎么知道?
他们让你相信,只有听从命令,才不会被惩罚。陆昭向前倾身,声音放轻,铁链勒着脚踝的疼,铁盆敲在耳边的响,还有...黑屋子门打开时那道白光。
赵启明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陆昭朝监控点点头,墙角的音箱传出低沉的敲击声——金属碰撞声混着闷响,像铁链撞击铁盆。
不...不...赵启明的双手攥成拳,指节泛青,额头渗出冷汗,别...别敲了...
他们是谁?陆昭的声音像根细针,是谁在训练你?
是...是...赵启明的眼珠疯狂转动,突然抱住头尖叫,别关我!
我听话!
我完成任务!
单向玻璃后,王警官掐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烫出个焦洞。
他盯着监控里崩溃的嫌疑人,又看向陆昭冷静的侧脸,喉结动了动——这小子的侧写,好像真他娘的有点东西。
审讯室的监控屏幕上,赵启明的身体像被抽走了筋骨般瘫在椅子上,喉间还残留着断断续续的呜咽。
王警官掐灭第三根烟,烟灰簌簌落在警服前,他伸手去摸后颈——这是老刑警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行吧。他把半盒红塔山拍在桌上,烟盒边缘压着刚打印的医疗档案,延长两小时审讯,档案调出来了。纸张哗哗作响,最上面一页的明远慈善基金会医疗援助项目几个字被陆昭的手指压出浅痕。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年前赵启明父母双亡时,正是基金会关怀青少年心理创伤项目的覆盖期。
他翻到治疗记录那页,主治医师签名栏的二字让他太阳穴一跳——这个名字在父亲当年的笔记本里出现过三次,最后一次标注是11·23案关键证人失踪。
谢了。他的声音平稳,指腹却无意识摩挲着档案袋边缘。
王警官没接话,目光在陆昭绷紧的下颌线上顿了顿,又扫过单向玻璃后的赵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