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子夜时分。北京城,紫禁城,皇极殿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巨大的悲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皇极殿内外的每一个角落,浸透了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殿内,白幡垂落如泪瀑,烛火摇曳似鬼泣。四口金丝楠木梓宫,在长明灯惨淡的光晕中,静默地诉说着帝国最深的创伤,还有屈辱。
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锦衣卫护卫、内侍宫人、以及肃立护卫的甲士。人人左臂缚着白布,似是为整个帝国披上了层层缟素。
哭声,已经不是最初的嚎啕、嘶喊,而是转化为更绝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这哭声连绵不绝,汇成一片悲鸣之海,在空旷的宫苑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宫墙,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心碎。
朱慈烺兄妹四人,依旧静静地跪坐在皇极殿内,四口至亲的梓宫之前。长时间的痛哭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朱慈烺紧紧握着弟弟妹妹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疲惫的身躯,和麻木的眼神。
坤兴公主朱媺娖依偎着皇兄,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定王朱慈炯哭得脱力,蜷缩着靠在姐姐身边,不时发出梦呓般的抽噎。永王朱慈炤被坤兴公主揽抱在怀里,小脸煞白,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已离体。
殿外,以王之心、魏德忠、章起力、林方贤等宫中老太监为首的众人,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哭流涕。这些侍奉了皇家大半辈子的旧人,此刻的悲伤最为彻骨。
他们不仅是在哭悼逝去的君王,更是在哭悼一个时代的终结,哭悼自己赖以生存的支柱的崩塌。
王之心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他想起崇祯皇帝每日凌晨即起,宵衣旰食批阅奏章的身影,想起周皇后温婉贤淑、体恤宫人的点点滴滴,想起昭仁公主天真烂漫的笑语……
往事历历在目,与眼前这冰冷棺椁形成无比刺眼的对比,让他痛彻心扉,几乎要哭晕过去。
魏德忠、章起力等人亦是如此,他们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嘶哑绝望,仿佛要将一生的忠诚都倾泻在这冰冷的广场上。
这悲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啸天、常明楷等武将,虽不似文官内侍般嚎啕,却也个个虎目含泪,紧握双拳,指甲深陷肉中。
那些年轻的士兵,或许不完全理解这复杂的家国情怀,但被这铺天盖地的悲伤氛围所裹挟,想起死难的亲人家属,想起破碎的山河,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悲恸海洋之中。
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似之中,一场毫无征兆的天象异变,猛然降临。
起初,是极致的寂静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殿外跪哭的众人,似乎感觉到地面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紧接着,
“轰隆——”
一道惨白到极致、狰狞到令人心悸的闪电,如上苍暴怒挥出的巨斧,猛地撕裂了墨蓝色、原本星河璀璨的夜空。
那光芒并非寻常的亮白,而是近乎死寂的惨白,瞬间将整个紫禁城,将巍峨的皇极殿,将殿外跪伏的数百人,照得一片通明。
光芒刺目,穿透了一切阴影,将每一张挂满泪痕的脸,每一寸残破的宫墙,每一片飘动的白幡,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就好像是到了末日审判的场景里。
这死白的光持续了许久许久。
紧接着,雷声紧随而至。
那不是由远及近的闷雷,而是,在所有人头顶正上方,在皇极殿那高耸的琉璃瓦顶上,猛地炸开的——晴天霹雳!
其声浪如亿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如天穹本身碎裂的巨响。
滚滚声波如海啸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下来。
震得整个皇极殿的琉璃瓦片嗡嗡作响,簌簌颤抖。
震得广场上的金砖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震得所有人耳中轰鸣,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腔。
巨大的声浪瞬间压过了所有哭声,所有人都被这狂暴至极的天地之威惊得魂飞魄散,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被闪电撕裂后,愈发显得恐怖的夜空,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等任何人从这雷霆之威中回过神来——
“噼里啪啦!哗哗啦——”
豆大的、冰凉的雨点,如天河决堤般,疯狂地砸落下来。
雨点密集得如万千箭矢齐发,急促得如沙场战鼓催命。
瞬间,天地间便被一道无边无际的雨幕彻底笼罩。广场上燃烧的火把在暴雨中剧烈摇曳,发出“滋滋”声响,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雨水冰冷刺骨,肆意横流,模糊了在场每个人的视线,打湿了大家的衣衫。
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们,此刻被这瓢泼大雨浇得透心凉,狼狈不堪,仿佛连上天都在用这粗暴的方式,冲刷着这人间的至悲,抑或是……为之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