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刻(十点),济宁城南门外,阳光已变得有些灼热,将官道上的尘土炙烤得微微发烫。
一支马队自城门洞中疾驰而出,蹄声如雷,打破了清晨郊野的宁静。
朱慈烺一马当先,身着便于骑射的窄袖锦袍,外罩一件轻便的软甲,眉宇间凝聚起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仪。
他身后,新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黄得功紧紧相随,其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尊铁塔,散发着百战宿将特有的凛然杀气。
再之后,赵啸天、张无极、冯忠、文兴邦等将领簇拥护卫,王之心和吴六子则带着数十名精锐侍卫扈从左右。
一行人马不停蹄,沿着南下的官道疾驰。
马蹄踏过古老的禹王庙,掠过喧嚣初起的吉市口,穿过人流渐密的扁担街,最终跨过潺潺流淌的越河之上的小南门石桥。
一过石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城内的市井繁华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肃杀、磅礴、充满力量感的军营气息。
展现在朱慈烺眼前的,是一片无比壮阔、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庞大营盘。无数军帐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运河南岸的大片原野,一直向南延伸,直至视线尽头的地平线。
盘规划得井井有条,壕沟、栅栏、望楼、辕门一应俱全,虽略显简陋匆忙,却透着一股严谨有序的军旅气象。
此刻,正是操练最为热火朝天之时。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战鼓声、以及成千上万将士操练时发出的呐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声浪,如同阵阵闷雷,滚过原野,震撼人心。
放眼望去,校场之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队队新兵在校官的口令和鞭策下,练习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队列、突刺、格挡、拉弓等基础动作。虽然动作尚显生涩,阵型偶尔混乱,但那股子憋着劲、渴望变强的蓬勃朝气,却如同初升的太阳,灼灼逼人。
营区各处,通往外面的路口,则可见另一番繁忙景象:
一队队打着“保障队”奇异旗帜的队伍,正如辛勤的工蚁般,将一车车粮草、一捆捆柴薪、一桶桶清水以及其他各类物资,从城内方向运入大营。
这些队伍中,除了少数维持秩序的兵丁,大多是由收拢来的老人、妇孺甚至半大孩子组成。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份踏实,与营中将士的喊杀声形成了奇特的呼应,构筑成一幅温馨图景。
朱慈烺勒住马缰,放缓速度,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由他一手推动、在废墟上迅速建立起来的庞大军事基地。
这是他几日来第一次亲临城南大营,亲眼目睹这数万人汇聚而成的磅礴力量。
一种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有初创基业的豪情,有面对艰巨任务的沉重,更有看到希望之火熊熊燃烧的欣慰。
一旁的黄得功同样放缓马速,与朱慈烺并辔而行。他的目光扫过营盘的每一个细节,从营寨的布局、哨卡的设置,到士卒的精神面貌、操练的认真程度,皆一一落入眼中。
看罢多时,他脸上不禁流露出赞叹的神情。他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对朱慈烺道:
“殿下,末将一路行来,观此大营,规模宏大,秩序井然,操练刻苦,士气高昂。更难得这后勤保障,竟能组织得如此井井有条,源源不断。”
黄得功继续赞赏道,“张、冯、文三位将军,于短短数日间,白手起家,竟能营造出如此局面,功劳莫大,实在令末将钦佩。”
尤其讲起那“保障队”,黄得功语气中更添几分动容:
“末将方才听赵指挥使提及,这‘保障队’之创举,乃是殿下亲定,用以安置收拢之老弱妇孺,使其各司其职,自食其力,更助大军运转。殿下如此仁心睿智,体恤下情,泽被孤弱,实乃亘古未有之仁政。末将五体投地,敬服之至。”
朱慈烺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望着那忙碌的景象,语气平和却坚定:
“靖南伯过誉了。皆是我大明子民,遭此乱世,颠沛流离,孤岂能忍心见其冻饿而死,曝尸于野?孤但凡有一口饭吃,便绝不能让跟着孤的百姓饿着。”
“他们出力,大军得助,百姓得活,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此非仁政,实乃本分。”
黄得功听在耳中,心中更是巨震。这位年轻太子的话语,没有半分虚言矫饰,平淡至极,却蕴含着一种真正心怀天下的担当。
这种视民如子的胸怀,在末世之中,尤为珍贵,让他这等见惯了生死离合的沙场老将,也不禁为之折服,暗暗感叹大明有后。
正说话间,忽见右侧营区方向,两骑快马卷起烟尘,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身形矫健,动作利落,转眼便至近前。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先行一步安排事务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育财和负责后勤总览的许文昌。
二人奔至朱慈烺马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稳稳停住。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