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成现在就觉得晕头转向,且想吐。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两层眼罩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那是那种高空特有的、能把人魂儿都吹散的妖风。
脚下那根细得跟面条似的独木桥,还在晃。
疯狂地晃。
“妈呀!我不走了!这桥是不是要断了?”
范成成死死拽那根粗糙的麻绳,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个儿嗖的一下飞过去。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雅观。
一会蹲着,一会趴着。
范成成带着哭腔喊。
“坚持住,火娃。”
陈默拿着大喇叭,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个催命的阎王。
“你还在高空中,现在退回去更危险,往前走。”
“我走不动啊!”
范成成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是两根煮烂了的面条。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丢丢。
大概有两厘米。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声音在范成成听来,那就是断裂的前兆,是死神的敲门声。
“啊——!它响了!它刚才响了!”
范成成惨叫一声,又缩了回去。
“那是风吹的。”
陈默睁着眼睛说瞎话,“赶紧的,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是茅坑吗?这是火坑!”
范成成咬着后槽牙,心一横。
死就死吧!
为了爷爷!
不对,为了通告费!
他开始蠕动。
真的是蠕动。
屁股撅着,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那姿势,像极了便秘时的痛苦挣扎。
“五米……应该有五米了吧?”
范成成心里盘算着。
应该走到一半了。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次“生死挪动”的时候,手突然碰到个冰凉的东西。
是个金属疙瘩。
范成成一愣,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了两下。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这“高空”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就……到了?
范成成有点懵。
他感觉自己才爬了不到十步啊?
难道是因为恐惧拉长了时间感?
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恭喜火娃范成成,挑战成功。”
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听着还是那么欠揍,但此刻在范成成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
“过了?我真的过了?”
范成成激动得差点没从桥上掉下去。
他一把扯掉外面的眼罩,又手忙脚乱地摘下里面的那一层。
光线刺入眼睛。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准备迎接那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眩晕感。
然而。
没有云端。
没有众生。
范成成睁开眼,发现还在楼这边,并没有走到对面楼上去。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脚下。
那座让他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高空独木桥”,正稳稳当当地架在……
离地不到1米的地方。
底下甚至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绵垫,生怕他这摔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范成成张着嘴。
他看看桥,看看地,又看看陈默。
“这……”
范成成指着那座还没他膝盖高的桥,手指都在哆嗦。
“这就是万丈深渊?”
“这就是可能会粉身碎骨?”
陈默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心理上的十层,也是十层。”
“只要你觉得它是,它就是。”
“我信你个鬼!”
范成成一屁股坐在桥上。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刚才自己那副要死要活的德行,要是播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娱乐圈混?
他范成成,堂堂七尺男儿,被一座一米高的桥吓得叫爷爷?
这要是让他亲姐看见了,能笑话他到八十岁!
“导儿……”
范成成从地上爬起来,凑到陈默跟前,一脸的讨好。
“那个……刚才那段,能不能掐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怕,真的。”
“我刚才那是表演,是综艺效果,是为了衬托气氛。”
“你看,我腿都不抖了。”
为了证明自己,他还特意在原地蹦了两下。
结果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陈默看着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人畜无害。
“表演得不错,很真实。”
“这种影帝级别的表演,怎么能掐了呢?”
“必须保留,全片保留,还得加特写,慢放,循环播放。”
“别啊哥!亲哥!”
范成成都要哭了。
“给我留条裤衩吧!我还要找对象的!”
陈默把袖子抽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观众就喜欢看这个。”
“越真实,越可爱。”
“行了,别墨迹了,赶紧去旁边待着,下一个受害者……哦不,英雄要来了。”
陈默拿起对讲机。
“注意注意,可以让下一位过来了。”
范成成一听邓抄要来了,眼珠子一转,立马不哭了。
痛苦是需要转移的。
只要有人比自己更丢人,那自己就不算丢人。
“得嘞!”
范成成抹了把脸,瞬间进入角色。
他跑到天台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等着邓抄过来。
没过一会。
楼下。
邓抄正穿着那身红内裤外穿的超人战袍,昂首挺胸地往这边走。
那红披风在身后飘啊飘的,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就是任务地点?”
邓抄走到楼底下,抬头看了看那两栋高耸入云的居民楼。
然后。
他的视线平移,看到了停在旁边的救护车。
还有那几个穿着橙色马甲、全副武装的消防员。
甚至地上还铺着那种只有在跳楼新闻里才能看见的巨型充气垫。
邓抄的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地上。
“我……去……”
“玩这么大?”
“这是录综艺还是录《死神来了》?”
邓抄指着那辆闪着灯的救护车,声音都变了调。
“这车是给我备着的?”
“我是不是还得先签个遗体捐赠协议再上去?”
跟拍pd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镜头怼到了他脸上,记录下这位超级英雄此刻的怂样。
“抄哥!抄哥!”
楼顶上,传来范成成撕心裂肺的喊声。
邓抄抬头。
只见范成成趴在天台栏杆上,一脸的惊魂未定,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千万别上来!太恐怖了!”
“真的会死人的!”
“我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
“那风!跟刀子似的!”
范成成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刚才那一米带来的恐惧。
邓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成成!你别吓唬我!”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脚却很诚实地往后退了半步。
“真的抄哥!”
范成成继续加戏。
“我腿都软了!我现在是爬着跟你说话的!”
“你要是还没买保险,赶紧现在买一份!”
邓抄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默那小子虽然坏,但还没坏到要杀人的地步。”
“这肯定是道具!是吓唬人的!”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了楼道。
电梯上行的过程,对邓抄来说,就像是通往刑场的倒计时。
“叮。”
顶层到了。
邓抄走出电梯,就看到工作人员等着他,
随后为他介绍了规则。
邓抄咬着牙,戴上了眼罩。
世界陷入黑暗。
那种未知的恐惧,瞬间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工作人员扶着他,走上了那座一米高的“独木桥”。
刚一站上去。
桥就开始晃。
邓抄的腿,瞬间就变成了弹棉花的弓子。
抖得那叫一个频率高。
“哎哟!哎哟喂!”
“这桥怎么是软的?”
“陈默!你是不是没拧螺丝?”
邓抄死死抓着绳子,屁股撅得老高,像只随时准备起飞的红屁股猴子。
“抄哥!别动!”
“记住,一定要抓紧绳子啊。”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浪费人才。
范成成在旁边坏笑着喊。
“有鸟!有只鸟停你头上了!”
“啊?!”
邓抄吓得一缩脖子。
“什么鸟?是不是老鹰?它要啄我眼睛吗?”
“不是,是麻雀,它把你当稻草人了。”
范成成捂着嘴偷笑。
“别废话了!”
邓抄带着哭腔。
“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这风要把我吹飞了!”
“我是超人!但我不会飞啊!”
他每挪一步,都要在那儿哼哼唧唧半天。
“妈呀……姥姥……”
“我还没给等等买玩具呢……”
“我私房钱还藏在鞋垫底下呢……”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果然是什么实话都往外秃噜。
范成成在旁边听得直乐,还不忘拿出手机录像。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黑历史素材。
“抄哥,放弃吧!”
范成成继续施加心理压力。
“太危险了!”
“回头是岸啊!”
“咱们赔点违约金算了,命重要啊!”
邓抄停在桥中间,进退两难。
那红色的内裤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不放弃!”
“我是队长!”
“我要是放弃了,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我……我爬也要爬过去!”
邓抄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然后。
他真的趴下了。
四肢着地。
像只巨大的红色壁虎,趴在那座一米高的木桥上。
一点一点,往前蹭。
“噗……”
范成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猪叫声。
陈默也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有邓抄,还在那儿跟生死做着搏斗。
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有多么的……
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