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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深处,万籁俱寂。
巨大的穹顶之上,悬浮着一颗幽暗的魔日,它不发光,亦不发热,只是永恒地存在着,将下方那座由黑曜石与巨兽骸骨铸就的王座,笼罩在一片凝固得如同琥珀的阴影里。
渊皇斜倚在王座之上,单手支颐,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假寐的兽。
他闭着眼。
可他的“视线”,却穿透了亿万里空间,降临在碎魂渊那片混乱而绝望的土地上。
那并非“看”,而是“感受”。
手腕上那根与涂山幺幺相连的红线,此刻正微微发烫。它不再仅仅是一条强制的因果锁链,更像是一条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神经末梢。
他能感受到深渊中刺骨的寒风,能“听”到魔物痛苦的嘶吼,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浓郁的负面情绪。他甚至能清晰地尝到,那只小狐狸在神魂受创后,口中泛起的一丝血气。
他的指尖在王座冰冷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咚。
咚。
咚。
唯一的声响,在这座死寂得如同陵寝的大殿中,回荡出空旷的节拍。
他“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孤岩上一跃而下,悄悄地靠近那头已经彻底疯魔的岩甲巨兽。
他看着她闭上眼,小小的身子在巨兽毁灭性的气息中,如风中残烛般摇曳,却又固执地挺立着。
他看着她指尖光弦亮起,精准地,斩向了那根名为“共死”的黑色羁绊。
那一瞬间,通过红线的连接,渊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冲破堤坝的、纯粹的死寂与绝望。那股力量,足以让心志最坚定的魔君道心崩溃,就此沉沦。
他感觉到小狐狸的神魂,像是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瞬间冻结。
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他本以为,她会就此崩溃。这道考验,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剪断,则被狂暴的能量反噬;不剪,则被无尽的混乱耗尽心神。无论怎么选,结局都是绝望。
他想看的,是这只自以为是的小宠物,在真正的绝望面前,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是会哭着求饶,还是会像那些仙门伪君子一样,在临死前发出不甘的诅咒?
然而,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就在那头岩甲巨兽失去目标,即将彻底暴走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一幕让他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景象。
一根燃烧着温暖红光的、与众不同的姻缘线,被她甩了出来。
那根线,没有连接任何生灵。
它沉入了大地。
渊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根红线如树根般扎入地脉,与每一寸土壤建立连接。他听到了她在那巨兽神魂中响起的、带着规则律动的声音。
“汝之渴望,非为死寂,乃大地之恒静!”
“汝之力量,非为毁灭,乃基石之守护!”
……
这不是修复。
这是……重新定义。
她没有像个工匠一样,去修补一条断裂的锁链。她像个真正的神明,直接修改了锁链本身存在的意义。
渊皇的嘴角,无声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趣。
真是有趣。
这只小狐狸,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他看着那头狂暴的巨兽,在她的引导下,缓缓地、笨拙地,放下了毁灭的拳头,转而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去抚平自己造成的创伤。看着它从一个混乱的源头,变成了一座守护的镇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天真的、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奇妙智慧。
这片区域的“脓疮”,被她用一种最不可思议、也最彻底的方式,清理干净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开了口。
用那句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更多恶意的“提醒”,将她从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中,拽了出来。
他想看看,当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不过是给一具早已烂到骨子里的尸体擦去表面的灰尘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他感受到了她的疲惫,她的虚脱,以及……她那股子不服气的、在心里偷偷骂他的恼怒。
这恼怒的情绪,顺着红线传来,微弱,却真实。像一只猫崽子,没什么力气,却努力伸出软乎乎的肉垫,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渊皇敲击扶手的手指,再次停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沉的魔瞳深处,仿佛倒映着宇宙诞生之初的、最古老的黑暗。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神只般的漠然。
他“看”着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已经化为山峦的巨兽旁。
他“看”着她将神识顺着冥魂珠的指引,探入大地深处。
他感受到了她穿透那层金色“守护”光膜时的错愕。
他感受到了她坠入那片死寂的、石化的因果坟场时的冰冷与压抑。
很好。
终于,要看到这深渊真正的模样了。
渊皇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