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的鹊音还绕着檐角未散,青溪镇的仓场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日里,自北境传回的平安信笺被贴在镇口的告示牌上,墨字未干便被往来的乡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散落在外的行商、走卒,或是随军押运的青溪子弟家眷,见了信中“归途已近,辎重整饬即返”的字句,红着眼眶抹泪的,拍着大腿笑的,竟让冷了大半年的镇口,添了三分暖融融的烟火气。而这暖意顺着街巷漫进仓场时,便化作了众人手上脚下不停歇的忙碌——归程的传讯既至,整饬货物、备妥运输的事,便成了眼下最要紧的营生。
仓场的青石板地被扫得纤尘不染,靠东的几排仓房敞着门,里头码得齐整的粮袋、布匹、药材,正被伙计们一捆捆、一箱箱地搬出来,过了数簿,再仔细裹上油纸,扎上麻绳。管事的周老掌柜拄着楠木拐杖,站在仓场中央的石碾旁,眯着眼核对手里的青册,他鬓边的白发沾了些仓尘,却半点不显疲态,只时不时抬手敲敲伙计们扛着的货箱:“慢些!这箱里是北境将士要的伤药,一味都不能颠散了,仔细你们的手!”
应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名唤阿柱,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是稳稳地将药箱搁在平板车上,抹了把汗笑道:“周叔放心!咱青溪的货,出了仓便没有半分差池,何况是给前线回来的爷们备的,就是豁出力气,也得护得妥妥帖帖的。”
话音落时,旁边又有几个伙计抬着一摞粗布衣裳过来,都是镇上的妇娘们连夜赶制的,针脚密密匝匝,领口袖口还缝了耐磨的补丁。周老掌柜伸手抚过粗布的纹路,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针脚,眼底漾开些笑意:“这些衣裳做得地道,北境的风烈,将士们穿惯了咱青溪的粗布,耐穿,也暖身。”
“可不是嘛!”说话的是邻镇来帮忙的张婶,她手里还捏着未缝完的护膝,凑过来指着那衣裳道,“俺家那口子也在北境押运,前儿托人捎话回来说,青溪的粗布衣裳,比京城织造局的绸缎还顶用。这几日镇上的婆娘们都没歇着,点灯熬油地做,就盼着他们回来时,能穿上热乎的。”
仓场的动静,引了不少乡邻过来搭手。有人挑着水桶来给忙碌的人解渴,有人扛着自家的竹筐来装零碎的物件,还有些半大的孩子,也凑在边上帮忙理麻绳、递油纸,叽叽喳喳的,倒让偌大的仓场,少了些仓廪重地的肃穆,多了些家人预备归程的温情。
周老掌柜翻着青册,一页页核对着货物:粮秣三千石,皆是去皮的精米,混了炒香的豆子,便于路上炊煮;伤药八十箱,含了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专治风寒的麻黄汤料,都是镇上的药铺连夜配齐的;粗布衣裳五百套,护膝、绑腿各三百副,还有些用山枣木做的碗勺、不易碎的粗瓷罐,林林总总,竟将青册填了满满三页。他核到最后一页,抬手抹了抹册子上的墨痕,对身边的账房先生道:“再点一遍数,明日卯时,舟车便要从仓场出发,先往渡口去,与漕帮的船汇合,再沿水路往北,接应归程的队伍。这一路山高水远,货物少了一样,都是对不住那些浴血的将士。”
账房先生应了,捧着算盘走到货堆旁,噼啪的算珠声混着伙计们的吆喝声,在仓场上空绕着。阿柱搬完最后一箱药,靠在石碾旁歇气,望着码得像小山似的货物,心里头敞亮得很。他哥三年前随军去了北境,至今只回过一次家,昨日见了传讯的信笺,他连夜便往仓场来帮忙,只盼着这些货物能早些送到,也好让哥哥和同袍们,能少受些苦。
“阿柱,愣着做甚?”周老掌柜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去把西边那几车木炭搬过来,裹上草席,北境的春寒还没散,路上烧炭取暖,也能烘烘衣裳。”
阿柱应了声“好”,抄起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脸,转身便往西边的货堆去。仓场的西边,堆着的是青溪镇周边山场烧的硬木炭,块头匀净,耐烧无烟,都是特意选出来的好炭。他和两个伙计搭手,将木炭装上车,草席裹了三层,又用麻绳缠得结实,生怕路上颠散了。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仓场的忙碌却半点未减。镇上的李大夫也带着学徒过来了,挨个检查药箱里的药材,怕是有受潮或是配伍错漏的,他蹲在药箱旁,捏起一撮止血散闻了闻,又捻开看了成色,才点头道:“都妥当了,这些药都是按古方配的,北境的军医看过方子,用着放心。”
周老掌柜闻言,松了口气:“李大夫亲自查验,我便彻底放心了。这些药,不比别的,是能救命的,半点马虎不得。”
李大夫直起身,捶了捶腰,望着仓场里的人来人往,叹道:“青溪镇的人,从来都是重情重义的。当年北境告急,镇上的壮丁去了不少,如今他们要归乡,咱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该当的。”
说话间,有个骑着毛驴的汉子从镇外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书信,远远便喊:“周掌柜!渡口那边捎信来,漕帮的船已备妥,明日辰时便能靠岸装货!”
周老掌柜忙迎上去,接过书信看了,眉峰舒展:“好!船备妥了,路便通了。去,给大伙说一声,今日歇晌时多添两碗肉,明日卯时准时装车,误了时辰,便是误了归程的路。”
消息传开,仓场里的伙计们更是来了精神,吆喝声比先前更响亮了些。歇晌时,众人围坐在仓场的槐树下,啃着热腾腾的麦饼,就着咸菜,聊的都是归程的事。阿柱咬着麦饼,想起昨日信笺里说,哥哥所在的队伍,约莫月余便能到渡口,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炉,连带着麦饼的滋味,都比往常甜了几分。
“阿柱,你哥回来,怕是要给你带北境的特产吧?”有伙计打趣他。
阿柱挠挠头,笑咧了嘴:“俺不求甚特产,只求他平平安安回来就好。俺娘说了,等他回来,便给他做他最爱的荠菜馄饨,包上满满一碗。”
众人听了,都跟着笑,笑里却都带着盼头。张婶坐在一旁,纳着鞋底,也接话道:“俺家那口子,走的时候说想吃俺做的贴饼子,等他回来,俺就支起鏊子,烙上一摞,让他吃个够。”
槐树下的闲话,软乎乎的,像春日里的风,拂过每个人的心头。仓场的货物还在一点点归整,那些被仔细打包的粮秣、药材、衣裳,不只是冷冰冰的货物,更是青溪镇人对归人的惦念,是一针一线、一粮一药攒起来的心意。
午后的日头偏了些,周老掌柜带着账房先生,又把所有货物核了一遍。粮袋的封口都用红漆做了标记,药箱上贴了封条,衣裳摞旁立了木牌,写着“青溪备运,北境归程”八个字。平板车、牛车都已停在仓场门口,车夫们正检查车轮,往车轴里添着桐油,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明日的启程奏着序曲。
阿柱领着几个伙计,将最后一车木炭推到指定的位置,擦了擦手上的炭灰,望着仓场里堆得如小山般的货物,忽然觉得,这些沉甸甸的货物,竟比金子还珍贵。它们将沿着水路往北,穿过江河,越过山岭,最终到那些归乡的将士手中,让他们在归途上,能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件暖衣,知晓身后的故土,始终有人在等着他们。
周老掌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装车,仔细些。这些货,是青溪的脸面,也是青溪的心意。”
阿柱重重点头,目光望向镇外的方向,那里的路,一头连着青溪镇的仓场,一头连着北境的归途。他仿佛已经看见,满载着货物的舟车,沿着水路缓缓向北,与归程的队伍相遇,那些风尘仆仆的将士,见了熟悉的青溪货物,眼中泛起的暖意。
暮色渐沉时,仓场的忙碌才渐渐歇下。伙计们散去时,都不忘叮嘱一句“明日卯时必到”,周老掌柜锁上仓房的门,将青册仔细收进袖中,转身望向天边的云霞。霞光漫过仓场的墙头,落在那些码得齐整的货物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
他想起昨日传讯的信笺末尾,写着“归期已定,唯盼货备”,如今,青溪镇的人,已将这份期盼,揉进了每一件货物里,凝进了每一次核对、每一次打包的匠心之中。明日,舟车便要启程,沿着江河向北,载着满仓的心意,去赴一场与归人的约定。
夜风吹来,带着仓场里淡淡的粮香与药香,周老掌柜拢了拢衣裳,心里清楚,这一夜,青溪镇的许多人,怕是都难眠——既盼着明日的舟车能顺利出发,也盼着那些在外的亲人,能早些踩着春风,踏上归乡的路。而仓场里的货物,静立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信使,等着天明时,便踏上奔赴归程的路,将青溪的欢声与心意,送到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