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姑苏城,淅淅沥沥的烟雨刚歇,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飞檐翘角的影子。沁香会馆外车马辚辚,铜制的门环被擦拭得锃亮,往来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商户,鬓边簪着素馨花的侍女捧着描金茶盏穿梭其间,空气中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香,裹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拂在人脸上,清软得很。
林晚提着一只紫檀木锦盒,缓步踏上会馆的青石台阶。锦盒边角嵌着细碎的银纹,衬得沉雅的木色愈发温润,盒身还系着一圈青绸带,微风拂过,绸带轻晃,露出她腕间沾着的一点茶渍——那是清晨赶制最后一批云溪雪芽时,溅上的茶汤痕迹。这锦盒里装的,是她带着云溪县茶农耗时三月新制的明前雪芽,也是今日这场商盟之会,她能站在这里的底气。
会馆内早已宾客满座,雕梁画栋下挂着水墨山水,正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桌,桌上铺着素色锦缎,摆着各式精致的茶器与果碟。四周的八仙桌边,坐着姑苏本地的老牌茶商、杭州来的粮商、金陵赴约的布商,皆是江南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上一章里,她以新炉沸香的诚意定下启商盟的头,今日便是要将云溪的农副特产,真正纳入这跨府的商盟之中。
“林姑娘倒是准时。”一声略带倨傲的话音传来,循声望去,是姑苏本地的老牌茶商周掌柜。他捻着颔下的山羊胡,目光落在林晚手中的锦盒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只是不知你这乡野间焙的茶,也敢拿到沁香会馆来?莫不是忘了,这会馆里摆着的,皆是洞庭碧螺春、西湖龙井这般名茶。”
周掌柜的话落,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附和。“周掌柜说得是,乡野茶品,纵是费些心思,也难登大雅之堂。”“云溪县偏居一隅,怕是连炒茶的火候都摸不准吧?”议论声不大,却字字落在林晚耳中,她却不恼,只抬手解下锦盒上的青绸带,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纸,纸上摆着三两用纸封好的茶叶,茶叶呈嫩绿色,芽头肥壮饱满,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像落了初春的细雪。“周掌柜久居姑苏,尝遍江南名茶,却未必试过云溪的茶。”林晚的声音清润,压过了周遭的低语,“这云溪雪芽,是用本地新培育的良种茶苗所制,明前采摘,只取一芽一叶,按独创的‘三炒三揉’之法炒制,今日便请各位品鉴,是乡野俗物,还是真味好茶,杯底自有分晓。”
说罢,她唤来会馆的侍女,取来自己带来的陶炉——这炉是她与云溪县的陶匠改良的,炉膛浅而宽,火势匀而不烈,最适合烹煮细嫩的芽茶。又让人取来云溪山的泉水,那水是清晨从山涧取来的,清冽甘醇,盛在青釉瓷瓮中,还带着山涧的微凉。
林晚亲自烹茶,先将陶炉置于案上,添上松针引火,待炉身温热,再注入泉水。水沸至蟹眼泡时,她捏起一撮雪芽投入白瓷盖碗,先以温水润茶,茶汤快速沥出,弃去不饮,只留茶叶在碗中舒展。再注沸水,稍候片刻,揭盖出汤,茶汤顺着碗沿注入白瓷品茗盏中,汤色清冽如初春融雪,毫香裹挟着兰草与栗香,瞬间漫满整个厅堂,原本窃窃私语的宾客,皆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目光都落在那一盏茶汤上。
周掌柜面色微沉,率先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先是凑到鼻下轻嗅,眉头微动,随即抿了一口茶汤。原本倨傲的神色慢慢敛了,他闭着眼,让茶汤在舌尖流转,良久才咽下,又抿一口,沉吟道:“这茶,鲜爽不涩,回甘绵长,毫香入喉不散,竟不比洞庭的明前螺春差?”
杭州来的吴东家也端起茶盏尝了,放下盏时,眼中满是讶异:“水柔、火匀,茶本身的底子更是上乘。这芽头的毫香,是真功夫,绝非粗制滥造的乡野茶可比。”他转头看向林晚,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林姑娘,这云溪雪芽,你能保证每月的供应量?且品质能如今日这般稳定?”
这正是林晚等候的问题,她放下茶荷,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账本,摊在乌木长桌上:“吴东家放心。云溪县的茶山多在深山,水土无污染,去年我带着茶农培育的良种茶苗,抗病性强,产量比老茶树高三成,且全村的茶农都按我教的‘三炒三揉’之法炒制,统一验收、统一分级,能保证每月供应五百斤明前雪芽,雨前茶更是能供应两千斤以上。”
她指着账本上的账目,一一算给众人听:“采茶的工钱、炒制的燃料、良种茶苗的培育成本,皆记在账上。今日来赴会,并非要占各位的便宜,而是想借着商盟的力,让云溪的茶走出云溪,也让各位多一桩稳赚的生意。”
话至此处,众人皆知正题已至。有人率先提出分成:“若是商盟帮你销茶,茶农得六成,商盟得四成,运输、包装、销售的成本,皆由商盟承担。”林晚却摇了头,指尖点在账本上的成本项:“这位掌柜怕是不知,采茶全靠人工,明前茶的芽头嫩,一斤干茶要采六千多个芽头,茶农凌晨上山,日头落了才归,辛苦至极。六成的收益,堪堪够茶农的成本与工钱,若是长此以往,怕是没人愿意再用心制茶。”
她提出自己的方案:“茶农得六成五,商盟得三成五。商盟负责运输、包装、拓展销路,我能保证,云溪雪芽的品质只会越来越好,且除了茶叶,云溪县的笋干、香菇、稻米皆是上好的农副特产,若是商盟肯一并纳入,销量只会更可观。”
周掌柜起初仍有异议,捻着胡须道:“三成五的分成,商盟的利润太薄。”但吴东家却算了一笔账:“云溪雪芽的品质不输名茶,定价却能比碧螺春低两成,平民百姓皆能消费,销路定然不愁。薄利多销,再加上其他特产,三成五的分成,实则不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近一个时辰,最终定下盟约:商盟以保护价收购云溪县的茶叶、笋干、香菇等特产,茶农得六成五收益,商盟得三成五,负责统一包装、运输、销售;商盟需保证不拖欠茶农钱款,每月一结;若遇市场价格波动,双方需协商调整,不得让茶农吃亏。
会馆的伙计早已备好笔墨纸砚,林晚代表云溪县的茶农与各村的农副商户,在盟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下红泥手印。姑苏、杭州、金陵的商户代表也依次落笔,墨香混着茶香,落在泛黄的宣纸上,字字句句,皆是对彼此的承诺。
落笔的那一刻,林晚看着宣纸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热。她想起数月前,带着茶农改良茶苗时,有人质疑;教大家新的炒茶手法时,有人抵触;筹备这场商盟之会时,有人忧心。如今,盟契落定,云溪的特产终于能借着这跨府的商盟,走出深山,走到姑苏、杭州、金陵的茶肆与商铺里,村里的茶农与农户,终于能靠着自己的手艺与耕耘,赚得安稳的收入。
“林姑娘,敬你一杯。”周掌柜端起茶盏,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倨傲,多了几分认可,“先前是周某有眼不识泰山,往后,还请多多指教。”林晚举杯回敬,茶汤入喉,甘冽清甜,一如此刻的心境。
夕阳西下时,宾客陆续散去,会馆外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林晚握着那份盟契,缓步走在石板路上,风吹来,带着街边茶馆飘来的茶香,也带着江南暮春的温柔。她想起云溪县的茶山,想起茶农们布满老茧的手,想起炒茶时袅袅升起的白烟,知道这只是商盟的开始,接下来要监督品质、跟进运输、拓展销路,还有无数细碎的活儿要做。
但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晚霞铺展如锦,心里却无比笃定。云溪的山水养出了好风物,云溪的人肯用心耕耘,如今又有商盟的助力,这条路,定然能走得稳,走得远。待秋实满仓时,云溪县的茶农与农户,定能尝到丰收的甜,而这杯云溪雪芽的香气,也定会飘得更远,落在更多人的杯盏里,留在更多人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