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魔僧,依旧盘膝而坐,面目狰狞,浑身灵气如潮般不稳,似在梦中经历极为激烈的挣扎。
陆凡扫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白衣女子微微抬眸,与陆凡对视一眼。
气氛安静了片刻,白衣女子终是先开口,语气略显低沉:
“你看到了?我在幻境当中,似乎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陆凡点了点头,眸光深沉:
“所以……你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器灵?魔僧说的没错?你——想复活那封印于试炼深处的‘本体’?”
白衣女子眼神微颤,神色变幻不定,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缓:
“你若信我,后面自会明白……若不信,再多解释也只是废话。”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白衣女子望向魔僧,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毫不掩饰心中杀机:
“可惜……此地梦境一开,肉身即受此方天地庇护,外人若敢擅动,便会遭天地反噬,不然……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陆凡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为何如此执着要杀他?他如今这状态,最多也就和外界的元婴后期相当罢了,就算出了轮回试炼,也翻不起什么浪。梦圆世界,我一直怀疑有化神强者潜藏,就算他真的出去了,也未必能走出多远。”
她坦然道:“我确实骗了你,骗你帮我夺舍利。”
“但我要他的舍利,却并非魔僧所言的为了复活所谓‘前身’。”
陆凡眉头一动,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白衣女子眼神中浮现一抹异样情绪,像是冷漠中藏着压抑的挣扎:
“我曾经的确记起了一些……那场破碎大劫的片段,那具被封印在最深层的躯壳,那把灭世战旗的真正来源……都不是虚妄。”
“但我也明白,那并不是我。”
“我……是现在的我,是这战旗器灵被封印后的新生意志。我没有执念去复活一个早已灭亡的‘她’。我清楚,一旦她归来,我便不复存在。我已经有我自己的情感了,不再是她。”
她抬眸看着陆凡,声音淡然而坚定:
“所以,我不会复活她。”
“你要信我,陆凡,我现在只是灭世战旗的器灵,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成轮回殿主留下的‘命令’。”
“从我诞生那刻起,我就是这场试炼的一部分,不是为了复活那具前身,不是为了颠覆什么梦圆世界,而是为了守住这一道道‘轮回’本身。”
“她是过去的因果,而我……不想让那段因果重演。”
陆凡心中尚有诸多疑问未解,刚欲开口追问,忽觉天地骤变,眼前一黑——
他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入了深渊之中。
等他意识再次恢复时,已身处一片破败残界之中。
四周天地如火如血,天空是一片翻滚的赤黑之云,仿佛被烧灼后的灰烬混入天穹,时不时有哀嚎从云层深处传来。
陆凡一动不动,低头看向脚下,那是一片断裂的金色佛塔遗址,数百具僧尸盘坐四方,面色平静,却死于非命。
残破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道道暗金色的血痕贯穿他们的眉心。
他明白了,这是魔僧记忆深处的执念梦境。
不远处,有一道黑影盘膝而坐,身披法袍,面貌模糊,一道黑金色舍利缓缓悬浮在其头顶,灵光闪动,如心跳般律动。正是梦境中的“魔僧”。
此时,那影子喃喃道:
“师尊,我……真的错了吗?”
陆凡隐匿气息站于远处,但梦境中,魔僧仿佛已感知他的存在。
“你来了。”
他缓缓抬头,双目中却没有敌意,只有一抹沧桑。
“我知道……这是轮回试炼的手笔,它想让你看到我的过去,看到我如何从佛门高徒,一步步踏入‘魔道’。”
“但我无比坚定一件事,我没错。”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真相,而非为自己辩解。
周围场景瞬间变幻。
佛塔化为血海,天空中无数佛影燃烧崩毁。
鲜红火焰中,一位年轻僧人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盘膝于血海中央,身披褴褛金袍,眉宇清朗,目光悲悯,那是魔僧年轻时的模样。
他本是佛门七宗之一“心念宗”首席弟子,自幼通佛法,年不过二十,便已修成“空劫无念法”。
可在无念中观他人万念,在苦海中修己之悲,曾被誉为未来圣僧,万佛之继者。
然而——
那一日,心念宗高层,妄图以“净业轮回大阵”转嫁因果,将整个宗门的罪业与气运……
转嫁到年轻的魔僧身上。
“那一日,我亲眼见我的师尊跪在佛像前,焚香三炷,口诵经咒,将那阵法最后一道‘纯净之念’的祭品指向了我。”
“你可知那是何感受?”
风中响起一道低哑嗓音,正是魔僧,他已不再年少,却盘坐在梦中,注视着自己昔年之影。
“佛门讲究众生平等,却为何要让我一人,背负全宗罪业,去填那因果海?”
陆凡静静聆听,没有出声。
梦境随之变幻。
他曾被封入“念海炼狱”,那是心念宗自古镇压叛佛者的秘狱,唯有破戒之人方会被投入。
但这一次,心念宗全宗长老联手诬陷他破戒、私藏魔心、妄图勾连妖魔。
于是——
他被剥去佛骨,斩去金身,封于“念海炼狱”之底。
在那片由万千僧侣妄念、贪念、淫念、嗔念凝聚而成的海中,他被强行灌注七情六欲,以“试炼”之名,逼他破戒、堕佛、入魔!
每七日便有一道“恶念复苏”,逼他梦中杀人、强夺、奸淫、焚佛!
每一次反抗,便被强行压制,佛门高僧以“众念加持”之法,灌入他体内,使他心魂俱裂!
“我……求他们,求他们放我走。”
“我跪在那念海之中三百年,求了三百年。”
“他们佛口慈悲,却在我身后……刻了‘魔’字。”
陆凡听得心中一震。
梦境之中,金色佛塔倒塌,一尊尊大佛轰然崩裂,佛身中流出的是浓稠腥血,而非金光!
魔僧声音低沉:
“你说……我是不是魔?”
“你说,我若不疯,又怎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