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轻轻抬手,袖袍一拂,将地面那一枚晶莹石片卷入袖中。
那是他破除执念幻境之后,残留于此的一缕识魂结晶,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灵意波动。
他微垂目光,细细感应,片刻后低语:
“……这东西,蕴藏着幻境最后反馈的意志之痕,气息之纯粹,远超寻常魂晶。若能炼化,恐怕对神魂修炼、大道参悟,都有莫大裨益。”
他眼中掠过一抹精芒,将那识魂结晶收入储物袋中,心头也渐渐明晰——
“看来,这第七层的好处,便在此处了。每破幻境,便有一次蜕变,越是执念深重,反馈越强……”
他回身看了眼,白衣女子与魔僧仍各自盘膝而坐,眉头紧蹙,面色阴沉,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尚未破除幻境。
陆凡并未打扰他们。
他很清楚,这种“执念幻境”,唯有当事人自破,旁人无法干涉,任何试图唤醒之举,反而可能激起幻境反噬。
他收回目光,独自一人,朝着这第七层的深处缓步而行。
这是一片镜域,天与地,皆为镜面所铸,仿若行走于虚幻之上。
四野空寂,既无风动、也无气流波动,连灵气都极度沉寂,仿佛一切声音都被这镜面吞噬了。
脚下所行,倒影如影随形,但不再如幻境前那般诡异错乱,而是与他本身动作、气息完全一致。
“幻象已破……这才是镜域真正的面貌。”
陆凡低声呢喃,步伐不停。
然而越走越深,四周却越发显得安静。
整个镜面世界,除了他自己,再无半点生机流转。神识探出数百丈,皆是空空荡荡,没有魔僧、没有白衣女子,更没有其他修士。
就连脚步声,在这镜界中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一望无际的镜空,目光沉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顾长寒,他……到底去了哪?”
他曾亲眼见顾长寒踏入第七层,也知其神魂之强大,绝非易折之人。
但此刻,整座镜界空无一人,顾长寒的踪迹却仿佛从这天地间被抹去了般,毫无痕迹。
“是死于幻境之中?还是……进入了更深的第八层?”
他沉思片刻,旋即再度加快脚步,纵身飞遁于镜面之上。
然而任他疾驰数十里,仍是空无一物。除了不断重复的镜影与自身倒影,这片天地仿佛是一处封闭的空壳,容不下第二道身影。
“太安静了……”
陆凡缓缓停下身形,眸中寒意渐浓。
他隐隐感觉到,第七层的真正试炼,远未结束。
执念破除,也许……不过是一道钥匙,一扇门。
真正的考验,仍在后头。
又前行了数十里,四下依旧空寂,镜面世界毫无变化,既无生机、亦无法阵波动,宛如一座冰冷死域。
陆凡眉头渐皱,最终转身准备原路折返。
可就在这一刻——
镜面陡然泛起一阵莫名波纹,宛如水面轻漾。
紧接着,一道幽光自脚下升腾而起,伴随着一声无形的鸣响,仿佛天地间响起一声叩问之音。
陆凡神色一沉,还未来得及施展术法,眼前光影忽地一阵崩裂!
“轰——!”
天地逆转,眼前一黑。
他再次,坠入了幻境。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眼中露出罕见的凝重。
“我明明已经破除执念,为何……竟会再度陷入?”
这一刻的幻境,并没有如之前那般骤然构建,而是宛如一场早已上演许久的梦剧,徐徐拉开幕布。
陆凡很快察觉到异样。
这一次,他不是幻境的“主角”。
他能看见梦境之中的人,却无法控制身体;他能感知天地流转,却无法插手任何一事;仿佛只是一个幽魂,一个被卷入这片记忆世界的旁观者。
而那梦境之中,唯一主角……
是她。
那白衣女子。
她此刻仍着一袭白衣,神色冷寂,站在一座阴沉的山巅,手持战旗,身前,是漫山遍野的尸骸与哀嚎。
陆凡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他曾见过的轮回禁地,也不是现实中的任何战场。
战场之上,灵气扭曲,法则崩乱,天地裂开一道道狰狞深渊,无数修士披甲而战,喉咙嘶吼着“轮回殿主不可违,斩凶归轮回”。
而那白衣女子,却如一位孤绝的帝女,伫立万尸之巅,满身染血,神色空寂如冰。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冷漠与执念。
忽然,她动了。
手中那面血色战旗轰然扬起!
“——破!”
随着她一声轻喝,整个战场之上,亿万尸骨,竟齐齐爬起!
他们失去了人性,成了她的“兵”,成为她“轮回之下”的行军利器。
而梦境深处,有一个虚幻的男子影像,浑身被封印着万千锁链,却仍仰望天空,朝着她咆哮:
“她不可出世!你终将万劫不复!”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只吐出一句:
“我要一个自由的轮回。”
下一瞬,梦境开始崩塌,一道道锁链断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仿佛无形的天地意志将那段执念强行剥离。
陆凡蓦地睁开双眼,意识回归。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神魂微微悸动,额头有汗,眸中却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到底是谁?”
那片梦境虽短暂,却宛如烙印般,深深印入脑海。
那不是普通幻境能模拟的景象,更不像是被人为刻意引导的梦境。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如记忆般的断章残影。
“万尸听令、破轮回、自由之愿……她是‘人’,不是单纯器灵;可她,真的还‘是人’吗?”
陆凡脑中浮现一个难以言喻的念头,却压下了继续深思。
那梦境中的锁链……难道,真如魔僧所说,是轮回殿主的封印手段?
他摇了摇头,不敢妄下结论。
片刻后,他抽身而退,身影化作流光,朝原地疾驰而回。
不多时,重新踏入原地。
白衣女子果然已经醒来,神色未变,但那如霜似雪的面容之下,隐约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